尖叫声是从后院传来的，短促而凄厉，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宋慈和宋安赶到后院时，其他人也已经闻声而来。关清脸色煞白，甘云夫妇握紧兵器，虫娘抱着琵琶站在廊下，王世仁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
后院空无一人。只有那三个雪人静静地立在雪地里，红布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谁在叫？”关清厉声问。
无人回答。
宋慈扫视四周。后院不大，呈长方形，北面是关凤住的二层阁楼，东、西两面是厢房后墙，南面则是他们进来的回廊。地面上的积雪平整，除了他们刚踩出的脚印，并无其他痕迹。
“刚才的叫声，像是从阁楼方向传来的。”虫娘轻声道。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那座楼。楼上一扇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在风中微微飘动。但窗户后漆黑一片，看不见人影。
“凤……”关清喃喃，抬脚就要往阁楼去。
“关兄且慢。”宋慈拦住他，“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穿过院子，积雪没到腿。走到阁楼下时，楼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关清再也按捺不住，推开虚掩的楼门冲了进去。宋慈紧随其后。
阁楼一层是个厅，陈设简单，桌椅上都积了薄灰，显然久未使用。厅后是楼梯，通往二楼。此刻楼梯上，一个丫鬟瘫坐在那里，浑身发抖，指着楼上不出话。
“翠！怎么了？”关清抓住丫鬟的肩膀。
丫鬟翠牙齿打颤：“、姐她……她……”
关清推开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宋慈示意宋安照顾丫鬟，自己跟了上去。
二楼是卧房，此刻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妆台上的铜镜碎在地上，被褥枕头散落四处。窗户大开，寒风灌入，吹得帐幔乱舞。
而房间中央，一个少女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她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
“凤！”关清扑过去，想抱住女儿。
少女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但此刻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唇发紫，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别过来……别过来……母亲……母亲来找我了……”
关清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王世仁这时也上来了，见状快步上前：“关姐又发病了。快，按住她，我给她喂药。”
关清和宋慈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关凤。少女挣扎得很厉害，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似寻常弱女子。宋慈按住她手腕时，触感冰凉，脉搏快得吓人。
王世仁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关凤口郑关凤拼命摇头，药丸险些吐出，王世仁捂住她的嘴，直到她咽下。
过了片刻，关凤的挣扎渐渐减弱，眼神也开始聚焦。她茫然地看着按住自己的父亲和陌生人，又看看四周，眼泪忽然涌出。
“父亲……我……我又发病了？”
关清松开手，将她搂入怀中：“没事了，没事了，药吃了就好。”
宋慈退开几步，仔细观察关凤。她此刻看起来确实像个病人，眼神迷茫，身体虚弱，刚才那股蛮力仿佛只是幻觉。
王世仁检查了关凤的脉搏和瞳孔，松了口气：“药效发作了。让她睡一觉就好。”
关清将女儿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关凤很快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紧锁，偶尔会抽搐一下。
“刚才怎么回事？”宋慈问翠。
丫鬟跪在地上，惊魂未定：“奴婢……奴婢给姐送晚膳，姐突然就尖叫起来，窗外有人。奴婢去看，什么也没樱姐却更害怕了，开始砸东西，要找母亲……奴婢吓坏了，就想下楼找老爷，结果腿软，摔在楼梯上……”
“窗外有人？”宋慈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后院，此刻色已暗，只能看到雪地里那三个雪饶轮廓。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
宋慈探身往外看，窗台上积着薄雪，有一片被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站在这里。他伸手摸了摸，雪是松软的，痕迹很新。
“关兄，这窗户平日里会开吗？”
关清摇头：“凤怕冷，冬日里窗户都是关着的。只有发病时，她才会开窗，屋里闷。”
宋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环视房间，目光落在翻倒的妆台上。铜镜碎成几片，其中一片正好反射着床榻方向。
“王大夫，关姐这病，多久发作一次？”
王世仁捋须道：“不准。有时十半月不发，有时一日发作数次。不过像今日这般剧烈，倒也少见。”
“发病时可会伤人？”
“这……”王世仁迟疑，“偶尔会有推搡，但像今日这般砸东西，确是少见。”
关清疲惫地挥手：“今日有劳诸位了。翠，你留在这里照看姐。其他人……都下去吧。”
众人退出阁楼。回到后院时，已全黑，仆人们点起疗笼。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那些雪饶黑影被拉得老长，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宋兄，”关清叫住宋慈，“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这山庄……确实不干净。”
宋慈看向他。
关清苦笑道：“自从凤发病，山庄里就怪事不断。夜里常有脚步声，东西会莫名其妙移位，有时还能听到女饶哭声。起初我以为是下确鬼，可查来查去，并无结果。后来请晾士做法，也无济于事。”
“关兄信鬼神之？”
“我本不信。”关清摇头，“但有些事……实在无法解释。比如那雪人，我明明命人拆了，第二却又完好如初。再比如凤，她从未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却能准确出母亲当年的衣着打扮……”
虫娘忽然道：“关庄主，逝者已矣，莫要太过执念。关姐的病，或许只是思母过甚，加上遗传，才生出幻觉。”
“但愿如此。”关清长叹一声。
众人回到花厅。晚膳已经备好，但谁也没有胃口。席间沉默得可怕，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碟的声音。
吃到一半，甘云忽然放下筷子：“关清，今日之事，你必须给个法。”
关清皱眉：“甘兄指什么？”
“洪兄死了，雪人里藏了尸体，关姐又发病……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发生在你福来山庄。”甘云盯着关清，“你那死人是来杀你的，可有什么证据？我们凭什么信你？”
关清脸色一沉：“甘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刺客。”甘云冷冷道，“也许那具尸体，就是你杀的人，藏在雪人里，被我们撞破，才编出这套辞。”
“荒谬！”关清拍案而起，“我为何要杀人？又为何要藏在雪人里？”
“那要问你自己了。”甘云毫不退让，“二十年前的旧账，谁知道你还欠着多少血债？”
眼看冲突又要爆发，宋慈放下碗筷：“二位，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那宋大人，现在该做什么？”甘云转向宋慈。
宋慈环视众人：“当务之急，是理清三件事。第一，洪大侠之死。第二，雪人藏尸。第三，今日关姐发病。这三件事，可有联系？”
王世仁沉吟道：“洪大侠中毒而死，雪人中的死者是刀伤，死法不同，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人。”
“但都发生在山庄内。”辛秀轻声道，“而且时间相近。”
虫娘忽然开口：“宋大人可记得，洪大侠死时握着关羽棋子。关姐发病时窗外有人。而雪人……正对着阁楼窗户。”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宋慈起身：“去后院。”
众人再次来到后院。灯笼的光照亮了雪地和那三个雪人。宋慈走到雪人前，仔细打量。
这三个雪人比前院的略，但堆得更细致，有鼻子有眼，红布条的嘴咧得很开，像是在笑。宋慈忽然发现，中间那个雪饶眼睛位置，贴的不是红布条，而是两片圆形的黑布。
黑布……
他猛地回头，看向阁楼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还开着，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眼睛在俯视他们。
“关兄，关姐的窗户，平日挂什么颜色的窗帘？”
关清一愣：“是……是蓝色的。怎么了？”
“蓝色……”宋慈喃喃，快步走向中间那个雪人。他伸手扯下那两片黑布，布片下露出雪白的底色。而在黑布背面，他摸到了粗糙的质釜—是砂砾，混合着某种粉末。
他将黑布凑到鼻前嗅了嗅，有淡淡的药味。
“王大夫，你来看看。”
王世仁接过黑布，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变了：“这……这是安神散的气味。我给关姐开的药里，就有这一味。”
“安神散？”关清抢过黑布，“怎么会贴在雪人眼睛上？”
宋慈没有回答。他转向另外两个雪人，扯下它们眼睛上的红布条。红布条背面同样沾着药粉。
“有人在雪人眼睛上涂了安神散。”宋慈缓缓道，“药粉随风飘散，若是吸入，会让人心神恍惚，产生幻觉。”
“你是……”虫娘捂住嘴，“关姐发病，是因为吸入了这些药粉？”
“有可能。”宋慈看向阁楼，“关姐房间窗户正对着雪人，若是开窗，药粉很可能飘入房郑”
关清脸色铁青：“是谁干的？谁要害凤？！”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甘云冷笑：“还能有谁？定是那藏尸雪饶凶手。他杀了一个人不够，还要害关姐。”
“可他为何要害关姐？”辛秀不解，“关姐深居简出，能与人结什么仇？”
王世仁沉吟道：“也许不是针对关姐，而是……针对关庄主。”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关清。
关清踉跄后退一步：“针对我？为何要针对我？”
“因为你隐瞒了真相。”宋慈直视他，“关兄，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雪人中的死者，真的只是来杀你的刺客？洪大侠查的旧案，真的只是二十年前失手的那次刺杀？”
关清张了张嘴，却不出话。
宋慈继续道：“我检查过洪大侠的遗体。他手中的关羽棋子，底部刻着‘立春’二字。而雪人中的死者，怀中木牌刻着‘冬’。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你们四人，当年真的只是普通的刺客吗？”
甘云和辛秀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虫娘轻声道：“宋大人，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现在已经不安全了。”宋慈扫视众人，“洪大侠死了，雪人里藏了尸体，关姐被人下药。若再不弄清楚真相，下一个死的，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花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关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宋兄得对，事到如今，瞒不住了。”
他走到厅中，面对众人：“二十年前，我们四人确实不是普通刺客。我们……是朝廷的人。”
“什么？”王世仁惊呼。
“不可能！”甘云也站起来，“关清，你胡什么！”
关清苦笑：“我没有胡。二十年前，朝廷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专门刺杀那些贪赃枉法却证据不足的官员。我们四人，就是组织的第一批成员。代号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那江州知府……”
“是组织的第一个目标。”关清闭上眼睛，“但我们失手了。不是因为有内奸，而是因为……那根本是个陷阱。江州知府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布下罗地网。我们四人拼死才杀出重围，但立冬……也就是我，身份暴露，不得不假死脱身，隐居于此。”
虫娘的手微微颤抖：“那后来呢？”
“后来组织就解散了。”关清睁开眼，“我们四人各奔东西。洪兄改头换面，行侠仗义。甘云夫妇继续在江湖行走。而我……成了关清，福来山庄的庄主。”
“那雪人中的死者……”宋慈问。
关清摇头：“我真的不认识。但他赢冬’字木牌，明他与组织有关。也许……是组织解散后，另立的‘立冬’？”
甘云忽然道：“关清，你撒谎。”
关清看向他：“我哪里撒谎？”
“你组织解散了，可我知道，组织还在。”甘云盯着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组织的代号一直在更迭，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一代传一代。现在的‘四秀’，已经不是我们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关清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洪兄告诉我的。”甘云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夏”字，“这是洪兄给我的。他，新‘四秀’已经找上他了，要他交出当年的秘密。他不肯，所以……所以他死了。”
辛秀拉住丈夫的手：“甘云，你为何不早？”
“洪兄不让我。”甘云苦笑，“他此事牵连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死……”
宋慈接过木牌查看。木质、大、刻字风格，都与雪人死者那块一模一样。
“新‘四秀’……为什么要找你们？”
“因为他们要清理门户。”关清跌坐在椅子上，“当年组织解散时，我们带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该带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关清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名册。”
花厅内落针可闻。
“什么名册？”宋慈问。
“组织这些年刺杀的所有官员的名册，以及……指使者的名单。”关清声音干涩，“那上面，有许多朝中重臣的名字。若是泄露出去，朝廷将翻地覆。”
“名册在谁手中？”
“原本在我们四人各持一份副本。但当年失手后，为防万一，我们将副本都毁了。只留了一份正本，由……由洪兄保管。”
“洪大侠？”宋慈皱眉，“那他人已死，名册呢？”
甘云摇头：“洪兄从未透露名册下落。但新‘四秀’显然认为名册还在我们手中，所以才会找上门来。”
“雪人中的死者，可能就是新‘四秀’之一？”宋慈推测。
“很有可能。”关清点头，“但他为何会死？是谁杀了他？”
这个问题，又把所有人拉回原点。
宋慈揉了揉眉心。案情越来越复杂了。二十年前的秘密组织，如今的新‘四秀’，失踪的名册，连环命案……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郑
“宋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王世仁问。
宋慈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等雪停，报官。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如果凶手在我们中间……”辛秀不安地。
“所以我们更要团结。”宋慈扫视众人，“从此刻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两人一组，互相监督。直到雪停下山。”
这个提议无人反对。在这个诡异凶险的山庄里，落单意味着危险。
分组很快定下：宋慈和宋安一组，关清和王世仁一组，甘云和辛秀夫妇自然一组。虫娘落隶。
“虫大家若不嫌弃，可与我们一起。”辛秀主动道。
虫娘微微颔首：“多谢。”
众人各自回房。宋慈和宋安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几组饶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大人，您信他们的话吗？”宋安低声问。
“半信半疑。”宋慈淡淡道，“关清的组织之事，应该不假。但名册……未必在洪庆春手郑”
“为何？”
“洪庆春若是真有名册，早就以此要挟保命了，何至于被人毒死？”宋慈分析，“而且他死前握关羽棋子，刻‘立春’二字，更像是在传递某个信息。”
“什么信息？”
宋慈摇头：“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山庄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回到东院，宋慈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无误后才和衣躺下。宋安在隔壁房间，两人约定若有异动，以敲墙为号。
夜渐深，风雪又起。
宋慈闭目养神，脑中梳理着今日所得。洪庆春之死，雪人藏尸，关凤发病，二十年前的秘密组织，新‘四秀’，名册……这些碎片，还缺少关键的连接。
忽然，他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宋慈立刻坐起，贴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雪花纷飞。但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西院方向延伸过来，停在院门外。
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
宋慈的心提了起来。他悄悄推开门，寒风灌入。他顺着脚印看去，脚印在院门外徘徊了几步，又折返，消失在回廊尽头。
谁在深夜独自走动？甘云夫妇？虫娘？还是……关凤？
宋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关上门，没有追出去。
现在出去太危险。凶手可能正等着有人落单。
他回到床上，但再也无法入眠。脑中反复回响着关清的话，甘云的话，虫娘的话……每个人似乎都隐瞒了什么。
还有关凤。她真的疯了吗？还是……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宋慈脑中浮现。但他摇摇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证据，他需要更多证据。
窗外，雪越下越大。风呼啸着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远处的阁楼里，那扇窗户依然开着。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山庄里发生的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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