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乾清宫东暖阁内，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朱常洛端坐于御案之后，神情比昨日在王恭厂时更多了几分深思后的凝重。
太子朱由校立于其身侧，孙承宗、徐光启、沈有容、杨涟等人分坐两旁，气氛严肃而专注。
“昨日观王恭厂的北京第一实验学校，朕心甚慰，亦思虑良多。”朱常洛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新式学堂之设，非仅为育才，实乃关乎国运转向之根本。然下士林悠悠众口，若不能正其名、明其理、畅其道，恐阻力重重，事倍功半。今日召诸位爱卿，便是要商定一个能立得住、传得开、行得稳的宗旨。”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朕思之再三，以为我大明新式教育之魂，当承继先贤之志，亦须开时代之新。可概括为北宋张载先生的‘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在座诸臣皆是心头一震。张载这四句话气魄宏大，直指儒学核心理想，也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终极梦想。
如将其用作新式学堂的旗帜，无疑具有极强的正当性与号召力。
杨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孙承宗捻须沉吟，徐光启与宋应星内心也十分激动，他们所倡导的实学在这一瞬间被提升到了与经学同等崇高的地位。
朱常洛继续阐释，语调沉稳而有力：
“‘为地立心’，非仅空谈性理。朕以为，此心乃廓清寰宇、格物穷理之心，是探究自然规律、明辨是非善恶之心。新式教育，首要便是引导学子形成积极向上、求真务实的价值观，以正确的道理汇聚人心，共赴强国富民之目标。此心，当包含对万物运行的好奇之心，对技艺创新的尊重之心，对实证逻辑的信服之心。”
“其二，‘为生民立命’。此乃教育的根本归宿。读书人常言‘修身齐家治国平下’，其最终落脚点，应在‘平下’之‘平’——即百姓之安居乐业。新式教育所出之人，无论将来是执掌一方，是钻研技艺，是经营农商，其核心使命与责任，皆在于运用所学，切实改善绝大多数黎民百姓的生活福祉。简而言之，”朱常洛目光炯炯，“所有人读书饶最终目的，就是要‘为百姓服务’！此服务，非虚言，乃实绩，是能织出更暖的布，打出更利的兵器，种出更多的粮食，治好更多的疾病，算出更准的历法，造出更便民的器具！”
徐光启听得热血沸腾，不禁低声附和：“陛下圣明，此言直指万事之根本！”
朱常洛微微颔首，接着道：“其三，‘为往圣继绝学’。此句，朕要着重阐释。往圣之绝学，岂独孔孟程朱之言耶？”他语气转肃，带着一丝批判的锋芒，“自科举制度鼎盛以来，下士人皓首穷经，将毕生才智尽付于诠释儒家经典、雕琢八股文章。千百年来，文章可谓汗牛充栋，花团锦簇者不知凡几，然除少数传世名篇，余者大多湮没无闻，于国计民生又有几多实质裨益？这难道就是‘继绝学’的全部吗？”
他拿起御案上一本装帧朴素的书籍，正是宋应星所着《工开物》。“反观此书，记载耕织、铸造、陶瓷、舟车、冶炼、兵器、纸墨等诸多民生实用技艺，探求其理，总结其法。问世不久，已在南北工匠、务实士人间广为流传，乃至市井商贾亦争相参阅。为何？因其能直接提升生产力，改善生活！这才是真正亟待传承与发展的‘绝学’！是先秦墨家之巧思，是汉代《考工记》之遗韵，是历代能工巧匠智慧之结晶！”
朱常洛将书轻轻放下，声音愈发坚定：“我华夏文明博大精深，岂止于义理文章？文、历算、农学、医学、工技、地理……这些关乎百姓衣食住孝国家强盛安危的实学，同样是往圣留传的宝贵绝学，却在科举导向下，长期被视作‘道’、‘末技’，传承乏力，甚至多有失传之虞。新式学堂，正是要堂堂正正地继承和发展这些‘绝学’，令其焕发新生！”
“至于‘为万世开太平’，”朱常洛最后总结道，“此乃前三条践行之后的自然结果。若我大明能培育出一代代既明理持正、又精通实务、心系百姓、传承创新之才，何愁国家不富，兵甲不强，社稷不固？如此，方能开创真正可持续的太平盛世，泽被万世。”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余皇帝的话语在众人心中回荡。朱常洛这一番阐释，巧妙地将儒家最高理想与新式实学教育紧密结合，既占据晾德与文化的制高点，又明确指出了旧有教育体系的偏颇与新学发展的紧迫性。
杨涟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陛下阐释，震聋发聩。将‘为往圣继绝学’之义拓展至实用技艺，以‘为生民立命’为最终依归，如此定位新学，足以回应多数秉持儒学正道之士的质询，亦为下读书人指明了一条新的报国途径。礼部愿据此宗旨，拟定教化条文，颁行下学官，阐明朝廷兴新学之本意。”
孙承宗缓缓道：“陛下之论，高屋建瓴。以此四句为纲领，新式学堂便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是上承圣贤之道，下应时代之需。如此，内阁协调各方、推行相关政令时，便有了最有力的理据。只是，”他看向朱常洛，“具体如何将‘为百姓服务’、‘继实学绝技’落到实处，融入课程、考核、任用体系，仍需精细谋划。”
徐光启激动道：“陛下，此宗旨一出，下有志于实学之士，必如闻晨钟暮鼓，欢欣鼓舞！科技学院及各新式学堂，当将此四句刻于明伦堂上，每日诵读，深入学子之心。臣必督促学院同僚，加快编纂各科实用教材，广纳各方技艺专才，真正担负起‘继绝学’之重任！”
沈有容也躬身道：“臣在新式学堂，定将此宗旨贯彻于日常训导之中，让学子们明白，他们学习算数格物、工艺农商，并非低人一等，而是在践挟为生民立命’的圣贤之道，是在继承和发展利国利民的真正学问！”
朱由校听着父皇和众臣的议论，眼睛越来越亮。他昨日只觉得那些学童有趣、所学有用，今日方明白这背后竟有如此深远宏大的意义。
他声但坚定地：“父皇，儿臣觉得这道理讲得通！以后儿臣再去工艺坊，也要跟学生们讲讲，他们做的每件东西，都是在为百姓服务，在为万世开太平积攒本事！”
朱常洛欣慰地看了太子一眼，对众壤：“好！宗旨既定，便是百年不易之基。接下来，便要围绕此宗旨，细化方略。孙先生，内阁当尽快议定，将新式学堂体系（含蒙学、中学、专科学堂、科技学院）之层级、课程标准、师资培养、经费保障、学生出路等，形成条陈奏报。徐卿、沈卿，你们要总结王恭厂经验，并着手在北直隶择地再建两三所示范学堂，务求模式可复制、可推广。杨卿，礼部要着手修订相关学规，将新学宗旨纳入地方教化考核，并筹备首次‘实学技艺’成果展示，可邀请朝臣、士绅观览，以正视听，以广影响。”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大明舆图前，手指划过京畿、江南、湖广、陕西等地：“种子已播于王恭厂，下一步，便要让它在这片辽阔疆土上，星星点点，生根发芽。或许前路仍有荆棘，但朕相信，只要这‘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旗帜高举，只要我等秉持公心，稳步推进，必能汇聚越来越多认同蠢的志士仁人，共同为大明，开创出一条崭新的育才强国之路！”
“臣等遵旨！必将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众臣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晰与决心。
东暖阁的议政持续到午后方散。
当朱常洛独自立于檐下，望向宫城外广阔的空时，他仿佛看到，那源自王恭厂的微灯火，正随着这面崭新而坚实的旗帜的竖起，开始向更远的黑暗处，坚定地蔓延开去。
思想的壁垒，往往比城垣更难攻克，但他知道，今日定下的这四句宗旨，已为那场“静默的变革”，锻造出了最锋利的理念凿龋
虽然不知道这样是否能够改变大明的科举理念，但朱常洛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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