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思忖再三,最终点了白绕的将。
这白绕最是擅长虚张声势,让他领兵去“佯攻”下邳,再合适不过。
果不其然,白绕领了三千人马,一路敲锣打鼓闹得震响。远远望去旗号插得漫山遍野,竟真像有万余大军。
赵云在城头看得分明,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一面让亲兵往城外添了几处空营,一面急调周边部队“驰援”,运粮车来来回回跑了三趟,车里装的却多是沙土。
另一边,汝南战场也热闹非凡。
徐晃挂帅出征,故意把营帐扎得连绵十里,帐外插满了旌旗,风一吹哗啦啦响。
军中鼓声号角声日夜不停,伙夫营支起的灶台比作战的帐篷还多,挑水的、劈柴的往来穿梭,瞧着倒像是在办流水席。
号称凑齐的五万大军,半数帐篷里只铺着干草,空得能跑马。
守汝南的文聘起初吓得夜不能寐,整日派人往九江求援,连夜里都要披甲坐帐。
可真交上手,却发现对面虽喊得凶,硬仗打得并不多。
几番试探下来,文聘这才松了口气,渐渐生出些自信:“或许,某还是有能力,和赤匪一战的!”
当然,虽多少起了些轻视之意,却依旧每日登城巡查,手下兵将未乱分毫。
消息传到扬州丹阳郡,贾诩正在窗前看着江景,闻言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人算不如算,枉费我前前后后布置了那么多——还好,张远这步打汝南的棋,走得确实妙。”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空,喃喃道,“雨季该来了。希望这雨,来得再大些才好。”
转身,他往樊稠的宫殿走去。
那宫殿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吴王宫”,一块刻着“地渠帅府”,瞧着不伦不类。
樊稠见了贾诩,大咧咧地坐下,得意洋洋地指着牌子道:“先生你看,我这两块牌子,是不是兼顾了各方?
在世家面前,我是大汉吴王——虽是自封的,可我心里向着汉室,不过是清君侧才起兵;
在底下人面前,我是太平道地渠帅,能笼络那些百姓、绿林,还有山越人。”
贾诩笑着点头:“渠帅英明。”
樊稠自顾自地倒了杯酒,苦着脸道:“就是曹操那老东西,太不识趣!
我都跟他多少回了,现在赤匪势大,该联手对付他们,他偏不听,还一个劲地打我,真是不顾大局!”
“渠帅,”贾诩沉声打断他,眼神深邃,“停战的念头,还是趁早放下吧。”
樊稠愣了:“他们能跟杨柳停战,凭啥不能跟我停?”
“有两个缘故。”贾诩慢条斯理地道,“其一,杨柳在江北,真刀真枪跟赤匪干,人家信她能挡一阵;咱们在江南,要抗赤匪,谁信?
其二,刘协、曹操心里打得明白,江北争不过赤匪,就想让咱们在江南死扛,将来好划江而治。
他们要的是‘两国分治’,咱们想的是‘三足鼎立’,这是道路之争,没调和的余地。”
樊稠听得直瞪眼:“那……那咋办?”
“扛住曹操的进攻,等。”贾诩道,“等赤匪彻底占了江北,咱们和曹操都直接面对赤匪了,到那时再谈联手,他才会信。”
樊稠哭丧着脸:“可曹操太难打了,我怕扛不到那时候啊……”
贾诩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缓缓道:“可以请杨柳过江。她手里还有不少黄巾主力,来了能分担压力。”
樊稠眼睛一亮,随即又犯了嘀咕:“她是教主,我是渠帅。她来了……那谁听谁的?总不能我听她的吧?”
贾诩看着他,看似诚恳地提醒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有一句话得提醒渠帅:千万别因为她是女子,就想着用联姻之类的法子吞并她的势力。
上一个这么想的是公孙瓒,下场如何,不用我。”
这话看似敲警钟,没成想樊稠心里反倒活络起来。
他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公孙瓒那草包能跟我比?杨柳再厉害,不也是个娘们?真成了我的人,她的兵、她的地盘,不就都是我的了?”
樊稠越想越得意,当即叫来了账下书记,也不管文辞好坏,只把心里的话粗粗念了,让书记写在信上,差人快马送向广陵。
没过几日,一封措辞粗鄙、充满了流氓气息的信便送到了广陵。
樊稠在信里写得直白露骨:“你别在江北死扛了,来江南,咱俩合二为一,共掌大业。”
字里行间,那股想要将杨柳收为禁脔欲望溢于言表。
杨柳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中的信纸便被她死死攥成了一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南下过江本是她计划中的一步——目前虽不走,但她也清楚江北迟早守不住。
可樊稠这封恶心的信,倒让她猛地清醒:过江之后,谁主谁从?
名义上樊稠是她封的地渠帅,可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拉拢的幌子。
樊稠的军队、地盘全是自己打出来的,实打实的一方诸侯。
但是,信中那粗俗的字眼,像一根根针,狠狠刺向了她内心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难不成,公孙瓒的旧事,要重演了吗?
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也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刺。
她以为随着公孙瓒的死,那段黑暗的历史已经被掩埋。
可现在,樊稠这个蠢货,竟然也想把她当成那种可以随意玩弄、通过联姻就能吞并的弱女子?
他也配?!
杨柳猛地将信纸狠狠掷在地上,仿佛那上面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污秽。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毕露,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冷笑:
“呵呵……”
杨柳把严政、卞喜、何仪叫到密室。
三人进来时,只见杨柳端坐在案后,冷着脸,一言不发,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他们先是一愣,面面相觑,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办差不力,惹了教主不快。
卞喜眼尖,先看见地上被揉成团的信,捡起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严政和何仪凑过去,几眼扫完,三人顿时炸了锅。
卞喜气得满脸通红,骂道:“他娘的!樊稠这狗东西!癞蛤蟆想吃鹅肉!”
何仪更是暴跳如雷:“这匹夫!当初若不是教主提拔,他算个屁!现在翅膀硬了,竟敢对教主动歪心思?
老子这就带一队人过江,把他的狗头砍下来当夜壶!”
严政虽然沉稳,但也是咬牙切齿,眼中喷火:“樊稠这是忘了本!教主,这过江的路绝对不能走!
咱们宁愿在江北跟赤匪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把脖子伸过去让这人宰割!”
杨柳依旧不话,只静静坐着,指尖在桌沿一下一下地敲着,眼神冷得像冰。
卞喜见杨柳不语,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教主,这口气咱们不能咽! 樊稠既然不仁,休怪咱们不义。”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带着一丝决绝:“只要教主一句话,哪怕是刀山火海,咱们兄弟几个也替您趟平了!绝不让任何人欺辱教主分毫!”
严政和何仪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吼道:“愿随教主赴汤蹈火!谁敢动教主一根汗毛,先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杨柳看着他们,终于缓缓开口:
“过江,是迟早的事情。”
严政三人一愣,抬头看向她。
杨柳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们做两手准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手,守住淮河,守住广陵,把江北的局面稳住;
另一手……”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冷笑:
“……就是准备清算。既然他想算计我,那我便先下手为强,吞了他的基业,让他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窗外,风卷着云絮掠过,色愈发阴沉,一场大雨,似乎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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