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丞相府内,炭火正旺,将曹操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手里拿着一封荆州官员联名的呈文,满纸的话,归结就是八个字:年景歉收,粮赋难征。
“文若……”
曹操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他很快回过神,硬生生改了口:
“仲德,你看看这群人。赤匪、黄巾、董卓祸乱下,他们闭门不出;如今樊稠犯境,兵临城下,他们又装聋作哑。一个个都想着坐享其成,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程昱低声道:“荆州士族盘根错节,尤其是蒯、蔡两家,门生故吏遍布荆襄,若是贸然动他们,恐生祸乱。”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动蒯、蔡自然要谨慎,但有些人,正好给咱们当个由头。”
他从案底抽出另一卷文书,“你看这个——零陵刘氏,仗着祖上是长沙定王之后,在当地强占民田千余顷,还私藏流民充作佃户,去年更是截留了朝廷赈灾的粮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就以‘贪墨赈灾粮、私匿流民’为由,先拿刘氏开刀。对外只‘严惩奸猾,与其他士族无干’,看看其他人还敢不敢再阳奉阴违。”
程昱眼睛一亮:“主公此计甚妙。既敲山震虎,又不至于激起全体士族反弹。”
“反弹?某很怕吗?”曹操冷笑一声,眼神阴鸷,“我这是先礼后兵,留最后一丝情面。若是不识抬举……”
他转头看向程昱,语气平静得可怕:
“仲德,给荆州那些观望的士族带个话。十日之内,粮兵两清,万事皆休;若有半个不字,我就奏请朝廷,派‘查账使’下去好好查查他们的田亩赋税。”
他呷了口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告诉他们,我曹孟德不缺朋友,更不缺刀。”
程昱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曹操补充道:“扬州那边,被樊稠折腾得够呛,那些人现在最恨乱军。你去联络一下,告诉他们,只要肯助我剿灭樊稠,战后淮扬之地,利益共享。”
“喏。”
次日,行宫深处,刘协正对着曹操刚递上来的奏章连连点头。
“准了,准了!”刘协将奏折推到一旁,拉着曹操的手感慨道,“曹爱卿,早几年若有你辅佐,朕何至于艰难如此?有你在,汉室中兴,指日可待啊!”
曹操回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尽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谦辞间,他垂眸看着案上的酒爵,心中却泛起一阵恍惚。
六年前的事,仿佛还在昨日。
那时刘协从董卓营中出逃,途经汜水关,他闻讯带兵迎候,心里已盘算起“奉子以令诸侯”的棋局。
可当时刘关张寸步不离护在帝侧,朱儁、皇甫嵩两位老将又突然出现,硬生生断了他的念头。
那一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子车驾远去。
今年,此番南下,他本没抱太大期望。
最初的念头,不过是想跟刘协“谈心”,讨些军政实权,好让自己的根基更稳些。
却没料到,时局竟变得如此之快。
樊稠逼境,孙策战死,朝堂震动,刘协竟主动将权柄递到他手知—丞相之位,子剑,先斩后奏之权……他当年在汜水关没能得到的,如今全来了,甚至来得更彻底。
“军政大事,朕自当倚重爱卿。”刘协目光死死锁住曹操,道,“但有一事,朕想和爱卿商议一番:孙坚、孙策父子两代忠烈,为护汉室江山,皆血洒疆场,朕断不能让功臣身后无名!
朕欲追封孙坚为‘乌程侯’,食邑乌程一县,谥号‘忠烈’;孙策为‘吴乡侯’,食邑吴县一乡,谥号‘昭武’。
此乃国之大义,朕要以此昭示下:大汉,不负功臣!”
不等曹操开口,刘协语速极快,继续道:“至于新建的‘讨逆营’的主将之位,朕也属意孙权。他虽年少,却素有父兄之风。让他统领这支新军,一来是告慰孙坚、孙策在之灵,二来……也让下看看,朕是如何恩待忠良之后的。”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瞬间绽开了爽朗的笑容,道:“陛下仁厚,体恤功臣,此举实乃千古美谈!臣,举双手赞成。”
刘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也露出了笑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溅。
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在这君臣的相视一笑中悄然达成。
得到了曹操的支持,刘协便将朝堂琐事尽数托付,自己则带着关羽、张飞,整日泡在孙权的军营里。
这日,豫章校场。
“讨逆营”的新兵们正在操练长枪方阵。
刘协巡视时,忽然眉头一挑,目光停在方阵中一个干瘦汉子身上。
他侧头对孙权道:“此人气度不凡,唤来一见。”
孙权依言,立刻命人将那士兵带到面前。
刘协打量着他,此人身形单薄,皮肤黝黑,眼神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叫什么名字?”刘协问道。
“回陛下,草民魏苏。”他缓缓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刘协身上,随即如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经意间扫过立在刘协身后的关羽。
“这位……莫非是关将军?”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喉结悄悄滚了滚,攥在袖中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刘协有些意外:“你认识云长?”
魏苏点头道:“认识。草民是冀州魏郡人。中平元年,朝廷镇压黄巾时,草民被董卓征召入伍,隶属夏侯校尉麾下,曾在战场上见过关将军斩将夺旗,勇武无双,至今难忘。”
提到董卓,刘协脸色微沉,可听到“夏侯校尉”四字,又来了精神:“你的是夏侯文馥?”
“正是。”魏苏应声回道,“夏侯校尉后来得蒙重用,可惜战事平息后,竟……竟疯癫了。
草民后来跟着董军去了西凉,又随胡轸四处征战。直到胡轸被曹、孙、刘三位将军剿灭,草民没了去处,便成了流民,四处游荡。前些日子听闻陛下招兵,才赶来投奔。”
刘协听他谈吐不俗,便问道:“看你这身手和气度,以前在军中,怕是不止是兵士吧?”
魏苏俯身便拜:“草民不敢欺瞒陛下。当年在军中,也曾累计军功,做到过校尉。只是……草民自知出身不正,曾为董贼部下,形同叛兵,这些年一直如鼠蚁般藏躲,不敢显露身份。此番投军,也是用了假名字混进来的。”
他叩首在地,声音恳切:“草民绝非有意欺瞒,只是实在想有个机会,为朝廷效力,洗刷过往污名。若陛下肯宽恕,草民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这般自曝过往,反倒让刘协放下了疑虑,只觉此人坦诚。
他让人将魏苏扶起,道:“起来话!别总叫自己草民——董贼是个庸才,只给你校尉之职,屈了你。依朕看,以你的才干,当一个偏将军,绰绰有余!”
罢,他转头问一旁的孙权:“仲谋以为如何?”
孙权躬身应道:“陛下英明。”
魏苏再次拜倒,声音带着哽咽:“谢陛下!卑职……卑职定以死报君恩!”
起身时,他眼角已泛出泪光,只是没人瞧见,那泪光之下,一闪而过的冷光。
刘协望着校场上的新军,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传遍四周:“下大乱这些年,逆贼四起,可朕知道,许多人并非真心附逆,不过是被裹挟着身不由己。你们心里,多半还是向着汉室的。”
他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愈发沉缓:“不是你们负了朕,是朕这个君王无能,没能护好你们,护好这下百姓。
朕夜里常想,若能早日平定战乱,让田地里长出庄稼,让孩子们能安稳念书,让流离的人都能回家……哪怕朕少活十年,也心甘情愿啊!”
这番话落在新军耳中,不少人想起颠沛流离的日子,纷纷红了眼眶,甚至有韧低啜泣起来。
关羽、张飞站在一旁,听着刘协的话,恍惚间竟觉得,这位陛下的仁心,倒与自家大哥刘备有几分相似。
就在刘协专注操练新军时,曹操那边已传来捷报。
得到世家配合,粮草、兵力充足。他大胆起用甘宁为先锋,在洞庭湖一带与樊稠部展开激战。甘宁亲率百艘快船,借着夜色突袭,以少胜多,阵斩樊稠所封的“少阳渠帅”区星,一举击溃其主力。
消息传回,忠于汉室的臣子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刘协也难掩喜色,这是樊稠叛乱以来,朝廷取得的最大胜利。
他愈发明白,身为君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用好人才远比亲征更重要。
只是,欣喜之余,他心中也藏着一丝警惕——曹操权势日重,总得有制衡之法才校
正思忖间,内侍递上一封书信,是夏侯兰从东莱送来的。
但凡收到夏侯兰的信,总会激动不已,忙不迭拆开。
可当他展开信纸,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字迹清秀娟丽,带着一股阴柔之气,全然不是夏侯兰惯有的遒劲有力的笔锋。
刘协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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