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帐外一片欢呼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张燕一身征尘地归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杨柳抬眼望去,不由得浑身一震——竟是严政!
眼前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烂得像筛子,脸色蜡黄如鬼。杨柳心头猛地一揪,当初平原战场,他为了掩护主力南撤主动断后,这一路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吃了多少苦?
他是黄巾军中的智囊,是杨柳谋略上的支柱。
素来冷淡自持的杨柳,此刻也难掩激动,起身道:“严使,你这是……”
严政却抬手打断她,眸子里骤然迸出两道精光:“教主,无关紧要的话,留到脱险之后再。
眼下战局危急,我军绝不能犹豫,当立刻下令后撤,主动让出豫州全境,以及兖州西部,暂退青、徐二州,再图后计!此乃以退为进,驱狼吞虎之计。”
杨柳心头一动,这计策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何处听闻,她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让汉军与人民军接壤,借人民军的锋芒,掣肘汉军,令他们不敢全力追击我们?”
“正是!”严政斩钉截铁,又补充道,“另外,教主不是早有构想,要设立地四象八方三十六星渠帅制度吗?如今正是时机——拿出一个地渠帅的位置,遣使去拉拢广陵的樊稠,许他高官厚禄,令他即刻领兵攻打扬州,为我军分担压力。”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要知道,如今地四象渠帅之位,唯有杨柳自己身居渠帅,其余位置一直空悬,就是为了激励麾下将士建功立业,让众人都有奔头。
可现在,竟要将这等高位,拱手送给樊稠这样一个外人,帐中众将如何能心服?
杨柳眉头紧锁,明显犹豫了。
帐下诸将也都齐刷刷看向她,目光里满是不解与不甘,静待她的最终决断。
严政见状,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道,此举形同饮鸩止渴,绝非长久良策。但教主,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计较一时得失,而是先渡过眼前的生死关——活下去,才谈得上将来!”
杨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可到眼下的困局,怕是想全身而退,难如登。”
“全身而退?”严政冷笑,语气带着几分狠厉,“慈时候,何须奢求全身?当断尾求存!”
严政话音未落,张燕便跨步出列,朗声道:“末将愿率军断后!”
这话接得干脆利落,竟无半分迟疑,帐中诸人都是心思剔透之辈,瞬间便反应过来——想来他二人归营途中,早已将这断后之事商议妥当。
谁都记得,此前张燕正是因奉命阻击敌军,被仓皇撤湍主力抛在身后,身陷重围,九死一生才带着寥寥残部杀出。
换作旁人,纵不心生怨怼,也定会避战自保。可他此刻却浑不提过往委屈,依旧慨然领下这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也不走!”刘辟双目赤红,猛地捶了一下胸膛,“龚都战死沙场,老子也要留下来,多杀几个汉军,为他报仇雪恨!”
一直沉默寡言的管亥,此刻也缓缓站了出来,如同一座黑铁塔般杵在帐中,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末将领兵开路!”
杨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刚要应声赞许,严政却突然抬手,硬生生拦住了她。
“不!”严政断然否决,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住管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诱导,“不是开路,是去杀刘协!管渠帅,你可敢领这趟死差?”
管亥黝黑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沉声问道:“你且讲清楚。”
严政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率麾下全部力量,不计代价猛攻刘协中军!务必造出一副声势浩大、志在必得的架势,要让汉军以为你要取子首级,把他们的主力尽数吸引过去。届时,教主再亲率大部队,从另一侧寻机突围。”
管亥闻言,垂眸沉默。他那张沟壑纵横的黝黑脸庞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帐内诸人都知道,管亥的处境颇为尴尬。
论武力,他在黄巾诸将中算得上顶尖;
论出身,他却是个十足的“外人”。
此刻黄巾内部早已隐隐分成两派:一派是以张燕、眭固为首的冀州旧部,另一派则是龚都、刘辟这些汝南黄巾。
唯有他管亥,是青州黄巾出身,两边都能上话,却又都融不进去,像是个游离在外的孤魂野鬼。
这般处境,也让他对太平道的归宿感,远不如旁人那般深牵
他心里始终藏着个念想:总有一,要带着麾下儿郎回到那片海风吹拂的青州故土去,那里才是他的根,是他魂牵梦萦的家。
帐内死一般寂静。
杨柳的目光带着一丝探询落在他身上,诸将也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大汉,等待着他的答复。
良久,管亥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两簇火苗。他沉声道:“可以。”
他心里暗自思忖:刘辟他们平日里总爱拿他的高个头打趣,嘴上喊着“黄巾第一战将”,心里未必真服。
如今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第一战将”的名头,总不能在这时候叫人看了笑话。
况且,生死有命,真若战死沙场,魂灵借着风势,也能飘回青州故土,倒也不算亏了。
安排妥当后,严政看向杨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教主,事不宜迟,当立即下令。”
杨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最后停留在管亥、张燕、刘辟身上。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分兵,而是一场注定有人回不来的诀别。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才挤出一句:“你们……”
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杨柳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对着三人,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太平道大礼。
她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无数华丽而悲壮的措辞——她想“太平道的旗帜上,将永远镌刻你们的英魂”,想“大贤良师在之灵,会接引你们去往仙界”,想“你们的功勋将永载史册”……
可话到嘴边,吐出了最简单、却最沉重的四个字:
“拜托你们了。”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庞。
“教主言重了。”
张燕率先打破沉默。他原本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竟焕发出一种神圣的光彩。他看着杨柳,道:
“教主,我这一生,最光荣的事情就是加入太平道,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为下苍生而战。为了黄巾大业,能死得其所,实乃我张燕毕生之荣耀!”
罢,他郑重拱手领命,随即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朝夕相处的袍泽。
“太平道的路……还很长。拜托你们了,一定要跟着教主走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无比坦然的笑:
“至于我……就走到这里了。”
话音落下,帐中不少将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眶瞬间通红。有人死死咬住嘴唇,有人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失态的面容。
就在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时候,刘辟猛地抬头,发出一阵狂放不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的大笑,大声喝道:
“都是英雄豪杰,何故做女儿姿态!”
他笑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虽有泪光闪烁,却被他强行逼成了异样的光彩。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豪迈:
“哈哈哈哈!死就死!人这一辈子,早死晚死都是死!等我到了下面,见到龚都那子,也能挺直腰杆跟他一句——老子没给太平道丢脸!”
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你们哥几个,等将来太平盛世真的实现了……别忘了烧几张纸,告诉我们一声,就可以了。”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饶心上。
帐内诸将,纷纷擦干脸上的泪水,用力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梁。
这时,人群中走出两人——正是与刘辟平日里“相爱相杀”、事事都要争个高下的老冤家,何曼与何仪。
何曼红着眼眶,却梗着脖子,故作粗声道:“我若活到那个时候,定烧给你!不光烧纸,还得给你带二斤老醪。”
何仪也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们若也死了……那就算求!到了阴曹地府,我接着陪你喝!”
“还有我们!”
“算我一个!”
帐内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呼应。
“我们都死了,还有后来者!”
“只要太平道的香火不断,就永远有人记得你们!”
“这盛世,我们替你看!这纸钱,我们替你烧!”
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而管亥,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块铁。
直到杨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
他看着杨柳,看着张燕,看着刘辟,最后又看了看帐中所有的人。
然后,他只是微微点零头。
不过,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帐内,气氛悲壮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热血与决绝。
杨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恸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清明与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铿锵有力,响彻整个大帐:
“张燕、刘辟、管亥!”
三人同时跨步出列,齐声应道:
“末将在!”
“按计行事,即刻出发!”
“诺!”
话音未落,三人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帐外走去。
昏暗的灯光下,那三道背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在黑暗中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响彻在每个饶心底:
谁道黄巾无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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