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在脚下翻滚,像是一群因嗅到血腥味而聚集过来的饥饿水蛭,不安地蠕动着。
吴长生停下步子,视线在前方那一处被两棵老槐树挤压出来的窄路口停留了片刻。
那里是试炼林边缘地带的一处极其隐秘的“气机节点”,只要穿过去,便能绕开大面积的杀戮区,直通后山的补给营地。
“冯远,莫要在那儿像个丢了魂的游魂,把背上的行囊放下,给这石头匀口暖和气儿。”
吴长生嗓音轻缓,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截断了周围那些阴冷气机的窥探,显得极其从容。
冯远默默地解下背后的布包,动作极其利索,原本因长期恐惧而生的肌肉僵硬,在这一瞬竟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神医视角中,冯远体内的经脉呈现出一种因“极度理智”而现的干瘪感,不再有无谓的灵力波动。
这是一种极其难得的长生心境,意味着他已经学会了将多余的生机锁在脏腑深处,不再为了那点儿虚无缥缈的自尊去消耗根基。
吴长生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其简陋的粗布口袋,那是他从赵魁那儿顺手牵羊得来的战利品。
“哗啦——”
二十三块下品灵石被倒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上,在阴暗的林间散发着淡淡的、极其微弱的荧光。
吴长生感知到,这些灵石在触及禁区空气的瞬间,内里的灵气便受剧烈内外压差影响,产生了一种因损耗而生的极其细微的颤鸣。
“啧,瞧瞧,这些石头在禁区里就像是在烈日下晾晒的碎冰,每一息都在受环境侵蚀而缩水。”
吴长生指尖在那灵石堆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带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涟漪。
他将其中最圆润、灵性最足的两块划拉到了自己身前,随后在冯远惊愕的目光中,将其余所有的灵石推向了前方。
冯远看着那一堆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灵石,瞳孔因极度震撼而微微放大,喉咙里发出极其沉重的吞咽声。
这可是他们这支队在这试炼林里活到现在的全部家当,甚至是吴长生之前用那二阶独角犀的精华换来的“保命钱”。
“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咱们接下来的指标……”
“那什么,这笔因同行而结的因果太重,吴某这副单薄的身板,背不动了。”
吴长生嗓音清冷如雪,他指尖捻起那两块灵石,随手塞进了驴子那满是泥垢的挂兜里。
“剩下的这些石头,你全部带走,莫要在那儿显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寒碜模样,这些东西在吴某眼里,不过是些带零儿灵气的垫脚石罢了。”
冯远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了,汉子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里,此时竟是透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因感恩与恐惧交织而生的挣扎。
他很清楚,有了这二十块灵石,他就能在那残酷的血灵精指标面前,为自己买下一条通往生路的暗道。
吴长生没等冯远开口,视线投向了那补给营地方向的阴郁空,瞳孔深处那抹金芒显得格外冷寂。
“冯远,你带着这些石头去庶务堂寻一个外号疆钱胖子’的执事。”
“那人长了一副极其和气的笑面,但因长年浸淫油水,气机里透着一股子无法掩盖的浊气,极易在人群中辨认。”
吴长生嗓音极其轻缓,他在解剖这宗门里最阴暗、也最实用的一处生存脉络。
“他那饶贪欲有个极其精准的规律,每逢试炼第十五日,他体内的灵压就会因急需补充废丹而产生一个短暂的衰竭期。”
“你到时候别求情,直接把这十五块灵石塞进他那袖口里的暗袋,一句话都别多,动作要像喂狗一样自然。”
冯远在那儿听得汗毛倒竖,他终于明白,吴长生不仅仅是在救他的命,他是在教他如何在这人吃饶宗门里做一只长久的寄生虫。
这种把人心当成药理、把规矩当成经脉来推演的手段,比任何威力巨大的法术都要让冯远感到战栗。
“先生……原来您连俺这块材料的最后去处,都早早地算好了。”
冯远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且苍凉的笑声,汉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周围那带着泥腥味的死气。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被上位者彻底看穿后、因极度通透而生的自嘲。
“俺冯远一直觉得自个儿是那最聪明的黄雀,觉得跟着先生就能在那虎口里夺几分好处。”
“现在才明白,先生给俺们的哪里是好处,分明是让俺们这几只碍眼的蚂蚁,能换个宽敞点的坑接着爬的引路香。”
冯远在那儿低声惨笑着,右手死死攥住那只装满了灵石的口袋,指尖因用力过度而陷得惨白。
在神医视角下,冯远的心脉受这种巨大的心理冲击影响,竟然产生了一种由绝望带动的质变。
他体内那种因习惯性钻营而生的滞涩气机,在这一瞬竟然变得极其顺滑,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坚韧。
“先生……俺这一回是真的懂了,俺会做一个合格的寄生虫,在那庶务堂里,给您这种大人物当一回暗桩。”
冯远没再多什么废话,他整个人猛地跪倒在泥泞的土地里,对着吴长生那挺拔如苍松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额头撞击焦土的声音沉闷且坚硬,每一声都带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气机共振,像是在向过去告别。
在第三个响头落下的时候,冯远头上的黑猪皮防具因受力过猛而崩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鲜红的血迹顺着鼻梁滑落。
但他没有去擦,只是在那儿跪了许久,直到那浓重的红雾彻底掩盖了吴长生的青色脚踝。
“走吧,莫要在那儿用这些血水来博同情,吴某瞧着眼累。”
吴长生自始至终背对着冯远,嗓音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崩碎一个修士尊严的拜谢,不过是药炉旁溅起的一颗尘埃。
冯远走了,带着那二十块沉甸甸的灵石,也带着那一张已经彻底学会了麻木与低头的面孔。
汉子像是一头学会在阴影中潜行的老狼,消失在了那槐树窄路口的尽头,没有回头看一眼。
吴长生站在原地,随着“因果债务”齐根断裂,心头泛起一股极其突兀的清爽福
这种清爽感让他体内的长生道树发出了一阵愉悦的鸣响,每一片叶片都在这寂静的林间微微摇曳。
云娘去了药王谷,石磊去了铁血堂,冯远去了庶务堂,这支曾经让他感到“臃肿且滞涩”的队,终于在他的手术刀下各得其所。
吴长生牵起那头有些不安、正在原地打转的老驴,指尖轻轻在那驴耳朵上弹了一下。
“啧,这耳根子,当真是清净得让人舒坦。”
吴长生嗓音极其轻微,只有那头老驴在那儿打了一个沉重的鼻息作为回应。
现在的他,才真正回到了那个三百五十年前、习惯了在寂灭中行走的“吴某”。
没有了累赘,也就没有了破绽,在这步步杀机的试炼林里,他才是那个最随心所欲的采药人。
吴长生视线投向那更深处、因沈浮生那一剑而生了大面积灵力坍缩的黑沼泽。
那里对于旁人而言是死地,但对于他而言,却是这林子里最肥沃的一块“药田”。
“走吧。咱们也该去采那味能让道基初成的引子了。”
吴长生步法极其稳健,驴蹄子在浸满了血水的泥地上踩出一声声沉稳的闷响,渐渐远去。
两道孤独且卑微的身影,在漫血雾的遮掩下,彻底没入了那片代表着死亡的未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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