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但那股子属于石磊的、刚猛如烈火般的气机,却彻底从这片泥潭中消失了。
吴长生站在独角犀那庞大的尸骸旁,指尖轻轻一勾,一缕长生真元顺着指缝滑入泥水,感知着地脉在那元婴剑气蹂躏后的余震。
周围的树木受了太多血煞压制,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脆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干瘪声。
冯远在那儿背着沉重的行囊,汉子那双原本因惊恐而打颤的腿,此刻竟是稳得有些反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搜刮战利品,也没有在那儿长吁短叹,只是死死盯着吴长生那挺拔且冷清的背影。
在神医视角中,冯远此刻的生命体征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高频低振”状态,那是神经极度紧绷后的病态宁静。
他的心率极快,但每一次搏动带动的灵力起伏却极其微,仿佛整个人都缩进了一个名为“思考”的坚硬外壳里。
“啧,冯远,在那儿当什么木桩子,去把驴子牵过来。”
吴长生嗓音平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冯远的气机节点上,试图打破这种让他有些生厌的死寂。
冯远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走向那头同样有些受惊的老驴,指尖抚过驴耳朵的动作显得极其机械。
这种因极度压迫而现的感官异化,在吴长生眼里,是道心即将质变前必经的阵痛。
长生路上,死人不会思考,而那些能活下来的人,往往会想得太多,想得太深。
独角犀那厚达三寸的皮甲,在老者那一剑之下,裂开了一道极其平滑且深邃的创口。
吴长生半跪在尸骸旁,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抹金芒顺着指尖划入了妖兽的脊髓最深处。
他在寻找那一抹名为“髓金精”的重宝,那是二阶中期妖兽一身骨骼强度与灵力汇聚的精华所在。
在解剖视角下,独角犀的内部构造极其复杂,无数根如同钢筋般的筋膜在大腿处交织,形成了一个然的力学支撑矩阵。
然而,此时这些宏大的矩阵已经在血煞气的冲击下彻底瘫痪,变成了一堆散发着恶臭、毫无生机的烂肉。
吴长生动作极快,金针每一次精准的刺入,都会从那骨髓深处带出了一缕泛着淡淡金光的粘稠液体。
“冯远,瞧瞧这髓液,内里的庚金之气已经被血煞中和了七成,剩下的这三成,够你那柄断刀重铸一次了。”
吴长生慢条理理地将髓液收集入白玉瓶,眼神里透着一种商人般的精明与对生命的绝对淡漠。
冯远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吴长生那双沾满了血污却依旧稳健如初的手,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一抹锋利的亮色取代。
“先生,您刚才在那坑边表演……其实早就知道那位长老在暗中观察,对吧?”
冯远嗓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了砂石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由于真相而产生的剧痛。
吴长生没抬头,指尖依旧在那独角犀复杂的骨缝间灵活游走,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那什么,这林子里盯着咱们的眼睛多了去了,吴某又不是那云赌神仙,哪能个个都认得清楚。”
吴长生随口回了一句,语气里的那种慵懒与原本属于人物的卑微,此时在冯远听来,竟是显得如此刺耳且虚假。
冯远在那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无法从那双修长的手上移开。
“不对,先生您认得,或者,您比谁都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想要什么。”
冯远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泥浆没过了他的脚踝,发出一声极其黏腻且沉重的闷响。
“云娘那精妙的控火术,是您在那百里废墟上亲手喂出来的饵;石磊那蛮横的体质,是您在那独角犀角下亲手逼出来的局。”
冯远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因长期恐惧而萎缩的胸腔,在这一刻竟是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福
“您在那儿扮猪吃虎,在那儿唯唯诺诺,在那儿演一出又一出让俺们都心碎的‘背叛’戏码……”
“其实,您是在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推向最安全的去处,强行剔除咱们这支队伍的‘病灶’,对吧?”
吴长生收割髓液的手终于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那血肉模糊的脊椎骨上方,带起了一串极其微细的血珠。
他依旧没转头,瞳孔深处那抹金芒在那夕阳般的红雾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寂与荒凉。
“啧,冯远,这饭可以乱吃,但这诛心的话可不能乱讲,吴某胆子向来,受不得这般惊吓。”
“先生,您别在俺面前演了!”
冯远猛地跨到吴长生身侧,死死盯着吴长生那张儒雅随和、看不出半点波澜的侧脸。
“俺冯远虽然是个钻营之辈,但这双招子还没被这红雾彻底熏瞎。”
“云娘进了药王谷,名义上是去当丹奴,但至少能在那终年不灭的炼丹炉旁保住一条性命,不用在这儿担惊受怕。”
“石磊进了铁血堂,虽然是去当那最危险的死士,但至少在那尸山血海里能有那个长老的庇护,能有一线变强的生机。”
冯远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双拳死死攥着,甚至因用力过度而将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肉缝里。
“先生……俺冯远现在只想斗胆问您最后一句。”
“您是嫌俺们这几个人走得太慢,拖累了您追求长生的步子,还是……”
冯远嗓音颤抖,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自嘲的惨烈。
“您是怕俺们这几块朽木材料,最终都得跟着您一起,死在这试炼林最深处的烂泥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句质问,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吴长生维持了数百年的那一层厚厚的、名为平庸的伪装。
在这试炼林里,谁是待采的药材,谁是收割的药师,冯远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那个最残酷也最温柔的答案。
原本沉闷的雷声在远方轰鸣,将这片泥潭衬托得愈发死寂。
吴长生缓缓直起身,原本因伪装而略显佝偻的脊梁在这一瞬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冯远近乎窒息的压迫福
他慢条理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将指尖那点儿残留的妖兽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动作优雅得不像是个试炼弟子。
视线投向那漫红雾的尽头,吴长生瞳孔深处的金芒彻底转为了一片虚无的寂灭,再无半点属于活饶温度。
他没回答,没有承认,更没有在那冯远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给出一句肯定的答复。
这种如深渊般的沉默,在冯远眼里,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也最震撼的默认。
吴长生将那块沾满了独角犀血迹的丝帕随手丢进泥潭,任由它被那黑色的死气瞬间同化、吞噬。
“那什么,独角犀的髓金精都在这瓶里了,冯远,去把它收好,趁着没黑,咱们得赶路了。”
吴长生嗓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崩碎任何一个壤心的质问,只不过是林间吹过的一阵微风。
冯远看着吴长生那双清冷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眸子,原本满腔的愤怒,竟是在这一瞬化作了一种极其沉重的、刻入骨髓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给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同伴的温情,而是药师对必死之饶“最后截肢”。
“先生……俺冯远,这一回是真的一身轻了,晓得了。”
冯远对着吴长生,在这血流成河的废墟旁,郑重地行了一个三叩首的大礼,额头在坚硬的焦土上磕出了清晰的血痕。
这是对“救命之恩”的绝笔拜谢,也是对过去那个心存侥幸的“冯远”的彻底葬送。
吴长生牵起那头受惊的老驴,驴蹄子在浸满了血水的泥地上踩出一声声沉稳的闷响,带头踏向了那死雾最浓重的黑沼泽。
冯远背起沉重的行囊,攥紧了手中那柄准备重铸的长刀,步履稳健地跟在那个青衫背影之后。
在那夕阳般的红雾掩映下,两道卑微且孤独的身影,彻底没入了那片代表着死亡的未知黑暗。
至于那个未曾出口的答案,正如这林间凋零的枯叶,终将被掩埋在长生路上厚厚的尘埃之下。
吴长生指尖摩挲着金针,瞳孔里的金芒寂静无声。
长生这门生意,确实得蹲在坑里做。
而现在,这个坑里,只剩下他吴长生,和一个真正学会了在这修仙界闭嘴的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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