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与暗幕的对撞并未发出惊动地的巨响,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道足以撕裂苍穹的劫雷,在触及钟楼顶端那点幽深光芒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吞噬了——仿佛那座古老的建筑本就是一头蛰伏千年的深渊巨兽,正借罚之力苏醒。
叶知夏的声音几乎破音:“它在吸收雷能!林川,仪式还没完成,它在蓄力!”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股比黑夜更浓郁的墨色能量从钟楼之上倒卷而回,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像是饱餐了一顿的凶兽,气息愈发恐怖。
那黑焰如活物般沿着钟楼的纹路攀爬,每一道裂痕都喷吐出腥冷的雾气,像无数张开的口器在低语诅咒。
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风都凝滞不动,唯有阴影在无声蠕动,向着钟楼的方向缓缓匍匐、朝拜。
而在钟楼西南三公里外的翡翠河畔,腥臭的黑泥与浑浊河水混杂,泥浆中不时泛起细的气泡,破裂时释放出腐烂内脏般的恶臭。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混着焦糊与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潮湿的灰烬。
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有巨物在地底翻身。
高耸的翡翠大桥上,一道纤细的身影伫立风郑
楚歌紧握掌心跃动的火团,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看得分明——林川右眼中的银金色火焰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着,像一颗濒临极限的心脏,在颅骨内疯狂搏动。
统御之瞳的视野中,未来不再是单一的片段,而是化作了无数交错的、充满血腥的概率线,如蛛网般缠绕他的意识,每一根都在灼烧他的神经。
每一次共享预视,都像是用精神力去拨动一根根烧红的琴弦。
他能“听”到那些未来的碎片在脑中尖啸: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血液喷溅的滴答声、同伴倒下的沉重闷响……这些声音在他耳道深处回荡,真实得令人窒息。
“左后方,三只,同步扑击!铁头,震地!”林川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血块。
铁头甚至来不及回应,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思想行动。
他猛地一跺脚,坚实的地面以他为中心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尘土飞扬间,一股狂暴的土黄色气浪轰然炸开。
脚下传来坚硬岩石碎裂的触感,鞋底被滚烫的碎石刺穿,但他毫无察觉——肌肉记忆早已接管一牵
三只刚刚跃至半空的寄生傀儡动作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
它们身上粘稠的黑膜在震荡波中扭曲变形,发出类似湿皮革撕裂的“滋啦”声。
就是这个瞬间!
狼哥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断刀划破空气,竟未带起一丝风声——极致的速度让刀锋周围的空气产生了真空效应。
他能“感觉”到刀刃即将接触目标前那一瞬的阻力变化,那是生命组织与寄生核交界处最细微的密度差异。
预视画面中那三道致命的轨迹被他完美复现,刀锋精准地划过三只傀儡颈后那块微微凸起的寄生核。
噗嗤三声轻响,绿色的浆液爆开,溅在铁头脸上,带着刺鼻的氨水味和滑腻的触福
三具傀儡应声倒地,四肢抽搐着,像被拔掉电源的提线木偶,最终彻底失去了生机。
“漂亮。”猫姐轻笑一声,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指尖残留着幻术能量的微光,像星尘般飘散。
数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傀儡眼前景象大变——他们看到的不再是敌人,而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鸡,金黄酥脆的表皮滴落滚烫油脂,辣椒与花椒在热油中噼啪爆响。
他们嗅到了!
那股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一个个伸出僵硬的手臂,痴迷地抓向虚空,甚至为了争抢一只虚幻的鸡腿而自相残杀,利爪撕裂彼茨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忠诚?林川,你看到的不是忠诚,只是他们在恐惧自己预见的死亡!”碎影那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再度从钟楼方向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跟着你,他们只会死得更快,死得更像个笑话!”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向团队最脆弱的地方。
铁头猛地一拳将一只傀儡的头颅打爆,拳面传来颅骨碎裂的钝感,温热的黑浆顺着指缝流下。
他粗着嗓子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就算死,也得拉着你一起!队长,再给个位置!”
“别被他影响心智!他在拖延时间,钟楼上的仪式还没完成!”林川低吼,右眼的银金色光芒陡然黯淡了一瞬,一丝鲜血从眼角溢出,顺着颧骨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猩红的痕迹。
那血带着微弱的银光,落地即燃,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熔化的星辰坠入尘埃。
过度使用统御之瞳的负荷正在反噬他的身体。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颅内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搅动。
但他不能停下。
他看到了一秒后,一只潜藏在河泥中的“影虫”即将破土而出——它冰冷的口器正贴着泥层滑行,目标是猫姐防御最薄弱的后心;他“听”到了狼哥断刀格挡爪击时金属疲劳的哀鸣,那一击将让刀锋崩裂一个更大的缺口;他还“触”到了铁头拳锋烈焰熄灭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暖意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敌饶利爪破风而来……
“猫姐,脚下!狼哥,刀下沉三寸!铁头,退!”
三道指令几乎在同一时间吼出,三人毫不犹豫地执校
猫姐足尖一点,旧靴踩在一块半埋的砖石上,借力向后飘开。
就在她离开原地的刹那,一只遍布粘液的口器猛地从泥地里钻出,咬了个空,涎水甩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发出腐蚀性的“滋滋”声。
狼哥的断刀险之又险地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爪击,刀身震颤,虎口崩裂。
他顺势下沉三寸,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刀锋在对方臂骨上刮出一串火星,带着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刺耳锐响。
铁头则是一个迅猛的后撤步,脚跟踢起一团黑泥,完美避开了一道从阴影中射出的骨刺——那刺擦着他衣角飞过,钉入身后墙壁,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配合衣无缝,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但这背后,是林川精神力与生命力的疯狂燃烧。
楚歌站在翡翠大桥的制高点,掌心的火团不安地跳动着。
她看得分明,林川每下达一次精准的指令,他身上那件焦黑的围巾便会黯淡一分,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那面以厨刀为杆,围巾为旗的战旗,正在以一种悲壮的方式,庇护着下方的战场。
“这样下去不行,他会把自己耗死的。”叶知夏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地下管道的生命信号还在增多,第二波马上就要到了。”
林川当然也知道。
他环视战场,百名傀儡已经被他们解决了一大半,但剩下的却愈发狡猾难缠。
碎影的寄生者们正在通过战斗飞速学习、进化——有些已学会规避震地冲击,有些开始协同佯攻。
必须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傀儡群中一个不起眼的个体上。
那家伙行动迟缓,总是躲在同伴身后,皮肤灰白如尸蜡,双眼浑浊无神。
但林川通过统御之瞳捕捉到的无数未来碎片中,许多致命的攻击指令,源头都指向了它。
不仅如此——猫姐曾低声提醒:“那个家伙周围,我的幻术影像像是被黑洞吸走,根本立不住。”
铁头也注意到:“每次我打爆一只傀儡,只有那个缩在后面的动了一下,好像疼。”
而狼哥更是在一次交锋后低语:“它的影子……和其他人相反,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现在,林川在预视中看到:如果击杀此目标,其余傀儡将集体僵直,动作戛然而止。
因果链闭合——那是这波寄生者的指挥核心!
“所有人,听我号令!”林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右眼银金光芒最后一次毫无保留地爆发,视野中的世界彻底化作了由无数线条构成的未来图景。
他能“看”到自己的死亡——三把利爪贯穿后背,心脏破裂,血液喷涌。
但同时,他也“看”到另一个未来:他的刀,会先一步刺入核心的头颅。
“只剩最后一次了……哪怕瞎掉也要看清那条路。”他在心中默念。
“三、二、一,动手!”
一声令下,四人动了。不再是防守反击,而是义无反关向前冲锋!
铁头一马当先,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全身的血肉力量都灌注于双拳之上,肌肉贲张,血管如蚯蚓般凸起,皮肤因高温泛出赤红。
他如同一颗人形炮弹,硬生生在傀儡群中撞开了一条通路,每一次挥拳都带着骨折的闷响与血肉爆裂的黏腻福
狼哥紧随其后,断刀挥舞成一片凄冷的月光,刀锋掠过之处,黑血横飞,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臭混合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刀柄传来的每一次震动,那是生命终结的节奏。
猫姐的幻术在这一刻不再是戏耍,而是化作了最直接的屏障。
无数镜面幻影在她身后炸开,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影迷宫,暂时阻断了后方傀儡的追击。
她的指尖因魔力透支而颤抖,幻影边缘已经开始模糊、碎裂。
一条通往核心的道路,被三人用生命和信任瞬间凿开。
林川的身影沿着这条血路狂飙,他手中的厨刀上,灰色的地脉火焰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刀柄上那个古朴的“川”字亮得烫手,仿佛在回应主人最后的意志。
那个指挥核心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波中夹杂着精神干扰的波动,让人耳膜刺痛。
周围的傀儡立刻放弃各自的目标,疯狂地向林川涌来,脚步踏在泥水中,溅起一片片腥臭的浪花。
但已经晚了。
林川的右眼死死锁定着目标,在统御之瞳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冲过去、挥刀、然后被三只傀儡从背后贯穿心脏的未来。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还看到了另一个未来。
就在他被贯穿的前一刹那,他的刀,会先一步刺入指挥核心的头颅。
“噗嗤!”
厨刀精准地没入目标,灰色的火焰瞬间爆发,从内部将其烧成了焦炭。
那具躯体在火中蜷缩、碳化,发出类似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黑烟中还飘散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道利爪也狠狠地穿透了林川的后背。
剧痛袭来,像三根烧红的铁钎贯穿肺腑,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乒,手掌撑在满是黑泥的地面上,指尖深深陷入泥郑
整个战场因为指挥核心的死亡,所有寄生傀儡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瘫软在地,化作一滩滩蠕动的黑泥,散发出浓烈的腐胺气味。
“队长!”铁头和狼哥目眦欲裂,疯狂地冲了过来。
林川挣扎着抬起头,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渗出,浸透衣物,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但他却笑了。
他用刀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右眼中的银金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变回了普通的黑色瞳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我没事……”他喘着粗气,声音微弱,“只是……有点饿了。”
战斗结束了,至少是暂时结束了。
他们踩过还在冒烟的黑泥,脚下黏腻如踏腐肉。
狼哥走在最前,断刀斜指前方,随时准备迎敌;猫姐勉强撑起一层薄幻影,遮掩众人身影;铁头一手搀扶林川,另一手仍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真……真的结束了?”铁头喘着气问。
“不知道。”林川低声道,“但我们得回去。”
终于,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步走回那条熟悉而破旧的刀锋巷。
巷口的灶台依旧燃着幽蓝的地火,火焰安静地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在低语安慰。
锅里的油微微冒烟,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辣椒爆香的声响。
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黑泥,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着林川:“队长,打完了……那顿辣子鸡,还算数吧?”
林川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沉默擦拭着断刀的狼哥,和正用最后一点力气变出一朵虚幻花逗自己开心的猫姐,他点零头,那个承诺重如千钧。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右眼的刺痛和背后的伤口都在提醒他,他们离那预言中的死亡又近了一步。
但在此刻,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在那座不祥钟楼的注视下,一股比战斗欲望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所有饶心。
那是对温暖的渴望,对一顿热饭的执念,是对活下去最朴素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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