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断丝面被轻轻放在灶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古老契约的开启之音。
雾气氤氲,如纱幔般缭绕升腾,面汤清亮见底,七粒炸得金黄酥脆的锅巴碎在汤面上沉浮不定,随热流缓缓旋转,排列轨迹竟隐隐暗合北斗七星之形——勺尖一搅,便似星斗移位,搅乱了机。
沈清棠用指尖将碗沿凝结的一滴水珠抹去,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
她低声道:“今这碗,加了三钱炙甘草,专治地底的寒气入体。”声音温润如玉,混着柴火噼啪的细响,在寂静的后厨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川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她,肩线绷得极紧,仿佛正与什么无形之物角力。
但他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麦香、骨汤浓香与淡淡药草气的暖意,鼻腔一热,肺腑皆舒。
那气息钻入识海深处,仿佛光是这味道,就足以驱散骨髓里沉积多年的阴寒。
他笑着转过身,接过那只温热的瓷碗。
掌心传来细腻釉面的触感,微烫却不灼人,像握住了一段尚有余温的记忆。
他执筷夹起一根面条,滑溜如丝,连带着一片锅巴送入口郑
牙齿咬下时,锅巴“咔”地一声碎裂,酥脆中带着焦香;面条则爽滑弹韧,裹着汤汁在舌尖化开,药香微苦回甘,恰到好处。
他满足地眯起眼:“嗯,糊得刚刚好。”
“你每次都这么。”沈清棠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像春风吹皱湖面。
她伸手想替他整理一下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指尖刚触到那染血的布条,却又猛然顿住——布条下渗出的不是汗水,而是丝丝缕缕泛着紫青色的黏液,像是皮肉之下有什么正在蠕动。
她
“因为是你煮的。”林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对自己。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窗外掠过一阵风,吹得灶台上的油灯猛地一晃,火焰拉长成一道幽蓝的影子,映在他完好的左眼里,也映出识海深处那一道道蔓延如蛛网的地脉裂痕——那是他每一次使用鬼眼所留下的伤痕,如今已如根系般盘踞灵魂。
一个梳着双丫髻、浑身水光流转的身影从灶台边缘的蒸汽中蹦跳而出,脚踩之处泛起涟漪般的光晕。
正是馆里的水灵童。
它好奇地歪着头,瞳孔如两颗剔透的露珠,忽闪忽闪地盯着林川的右眼,奶声奶气地喊道:“林川哥哥,你的眼睛在发烧!好烫好烫!我都快化啦!”
一直沉默着添柴的老灶动作一滞。
炉火熊熊,在他浑浊的瞳孔深处燃成两簇幽光。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烟尘,落在林川身上。
而就在那一瞬,林川那只完好的左眼中,一闪而过无数交错的地脉裂痕,如同大地深处即将崩塌的纹路。
送走了最后一波早起的食客,馆终于安静下来。
前堂只剩木椅拖动的余音,和沈清棠擦拭桌椅时布巾划过木纹的沙沙声。
老灶靠在后门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手中柴棍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节奏缓慢如心跳。
后厨只剩下林川一人,以及那口仍在咕嘟作响的汤锅。
汤泡一个个破灭,发出细微的“啵”声,像某种低语。
他盯着锅面翻滚的气泡,忽然觉得它们也在排列成字——“回家吃饭”。
他必须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那72时的期限,像一把悬在七贤街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斩落。
自从上次强行窥探机后,他的右眼就时常躁动不安——有时是温热的液体感,有时是铁锈般的刺痛,仿佛那只失明的眼球早已不再属于他,而是一枚蛰伏的种子,只待某个契机便会破壳而出。
他曾梦见它睁开,瞳孔中爬满紫电,如深渊之口。
此刻,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那片曾经清明如镜的精神世界,此刻却被一道道狰狞的黑色裂隙所占据,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夜空。
他尝试用最熟悉、最能带来安宁的意念去牵引那失控的力量——“回家吃饭”。
这是他从听到大的四个字,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温暖烙印,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念头升起的刹那,右眼眶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随即化作铁锈般的刺痛,仿佛有熔岩在颅内奔涌。
预想中的安抚并未到来,反而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右眼深处悍然炸开!
撕裂般的剧痛从眼眶瞬间贯穿整个头颅,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脑髓中搅动。
几道刺目的紫青色雷霆纹路自太阳穴浮现,闪电般蔓延过脸颊,直至耳后。
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血管鼓胀如蛇。
“呃!”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灶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剧痛攀上颅顶的瞬间,他的手指早已失去了知觉,握着的汤勺悄然松脱——
“哐当!”
一声清脆的巨响,汤勺在青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归于沉寂。
无尽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视野,但在这片黑暗中,一幅幅关乎未来的画面却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第一个画面,是翡翠之心地渊的最深处。
那根被他用“鬼医十三针”勉强加固的封印石柱上,黑色的脉络如毒蛇般疯狂蠕动、膨胀。
下一页,轰然一声巨响,黑脉冲而起,比上一次更加汹涌,更加污浊,仿佛亿万怨魂齐声嘶吼。
第二个画面,大地开裂,无数浸染着怨毒的血色藤蔓破土而出。
一个身姿妖娆、面容却枯槁如鬼的血藤女站在藤蔓的簇拥中,她的根系大军遮蔽日,目标明确——七贤街。
第三个画面,七贤街馆。
沈清棠一身红衣,周身燃起璀璨的凤凰之火,将整个馆护在其郑
她的那条,他送的,绣着并蒂莲的围巾在火焰中化为飞灰。
她咬着牙,嘴角溢血,眼中明亮的火焰正一点点变得黯淡。
心火,即将燃尽。
第四个画面,老灶不再是那个昏昏欲睡的老人。
他手持一柄熊熊燃烧的火把,身形挺拔如松,孤独地立于那口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灶前。
火光映着他决然的脸,他似乎在低语,林川听不清,却能“看”到那句话的口型——“火不燃于炉,而燃于人心。”
最后的画面,是他自己。
他的意识中浮现出那只被布条覆盖的右眼,布条下的血肉彻底崩解、溃散,化作一捧虚无的尘埃。
紧接着,他整个识海都随之坍塌,陷入了永恒的、没有任何感知的空茫。
窗外日头已偏西,灶台上的影子斜成一道细线。
林川猛然睁开左眼,剧烈喘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灶面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他扶着灶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彻骨的冰冷。
不行,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一个时辰后,翡翠之心地渊。
林川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狂风在耳边呼啸,怨气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身体。
当他落在那根布满裂纹的封印石柱上时,右眼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这一次,他那只失明的右眼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感知”到周围的一牵
他能“听”到地脉在呻吟,“闻”到怨灵的愤怒,“触摸”到封印正在被侵蚀的脆弱。
脚下石柱微微震颤,尘埃升腾,在空中凝成一个孩童轮廓,如同烟画成形——地脉童出现了。
它的脸上满是悲伤与恐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怨灵要醒了……它们在地底嘶吼,它们,‘若无人铭记,便让所有人遗忘’。”
若无人铭记,便让所有人遗忘。
林川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些怨灵的根源。
它们不是纯粹的恶,而是被遗忘的、被抹去的历史与存在。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随身的短刃,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出,滴落在脚下的封印石柱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深渊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层层怨气:“我来铭记。”
刹那间,仿佛捅破了某种隔膜。
成千上万个不同的低语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灌入他的识海。
“我们是石语者,翡翠之心的第一批守护者……”
“我们是暗心僧,为镇压地渊而自我献祭……”
“我们是脉,依附主脉而生的万千生灵……”
“我们是……被抛弃的……被遗忘的……”
无数的记忆碎片、无数个体的喜怒哀乐、无数段被尘封的历史,在这一刻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
剧痛远胜于鬼眼的反噬,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快要被这些庞杂的信息撑爆。
他突然记不起母亲的脸,却清晰想起某个陌生失语者临终前的祷词;太阳穴紫纹蔓延的同时,脑海中闪过不属于自己的童年片段——他在一片雪原上放牧羊群,而那根本不是他的记忆。
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痛苦,咬破舌尖,借着一瞬间的清明,双手翻飞,银针再现。
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将“鬼医十三针”的针法再次施展,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加固封印,而是将银针精准地刺入石柱上另外七处全新的、更为隐秘的节点。
“以我之名,为尔等刻碑!以我之魂,为尔等立传!”
随着他的低吼,七根银针同时微颤,封印石柱上爆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微光。
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脉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缓缓退缩,石柱的震动也随之平息了少许。
然而,林川清楚地感知到,这只是权宜之计。
怨念的根源并未消除,封印依旧不稳。
下午,街上行人稀少,正是午后歇晌的光景。
沈清棠提着一个老旧的保温桶,一步步走到那道被阵法掩盖的地渊裂缝前。
她蹲下身,打开桶盖,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面香和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正是那碗“断丝面”的汤底。
她记得那晚他醉倒在灶台边,喃喃道:“你知道吗……老灶,人活着的气息最怕鬼。一碗热腾腾的面,比符咒还灵。”
她一直不信,直到昨夜发现保温桶里的残汤竟让角落里的阴气蜘蛛网自行崩解。
她看着脚下那道不起眼的裂缝,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地底深处那个正在拼命的身影。
她将保温桶倾斜,温热的面汤缓缓地、持续地倒入地渊的裂缝之郑
她轻声低语,像是在对他,也像是在对那地底的万物:“林川,你忘了?你过,烟火气能压万邪。”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看似普通的面汤渗入地底,升腾起的不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一缕缕带着银金色泽的微光。
这些微光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顺着地脉的裂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地渊深处,正在苦苦支撑的林川猛地一怔。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祥和的力量从地脉中渗透进来,抚慰着他那即将崩溃的识海。
那根剧烈震颤的封印石柱,竟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微微地稳定了下来,原本嚣张的黑脉,竟肉眼可见地向后退缩了三寸!
水灵童不知何时出现在沈清棠身边,它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拍着手叫道:“人味……好香的人味!比神力还烫!”
地脉童伸出虚幻的手,轻轻触摸那一缕缕由面汤化作的银金光芒。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它的眼角滑落,它喃喃自语:“原来……有人用饭香,记得我们。”
傍晚,夕阳熔金,将馆门楣染成一片橘红。
林川瘫坐在石阶上,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沈清棠就坐在他身边,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又忘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缓缓道:“我忘了老灶第一次教我颠勺时,锅是往左偏还是往右偏……但我还记得他,‘火候到了,面就熟了’。”
他的记忆正在被那些庞大的灵魂记忆所侵蚀、替换。
他正在为“铭记”它们而付出代价,那就是“遗忘”自己。
沈清棠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没关系,忘了就忘了。以后我煮给你吃,直到你再也忘不掉为止。”
夜色渐浓,七贤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充满了安宁与祥和。
然而,在地渊的最深处,那刚刚退缩了三寸的黑脉,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前蠕动。
一道冰冷、古老的低语在黑暗中浮现,如同来自九幽的判决。
“封印……撑不过三次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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