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后厨的青石板地传来一股不正常的温热,仿佛地龙在脚下翻身。
那热度自脚心钻入经络,带着一种黏腻的灼意,像是大地正从内里溃烂发炎。
林川猛地睁开眼,额角冷汗滑落,在眉骨处凝成一滴,坠入眼角,刺得生疼——可这痛感,竟比不上识海中那一声微弱却执拗的动摇。
“回家吃饭……”
那四个字,是他从老灶那里接过的第一句口诀,也是唯一能压制识海暴动的心锚。
它原本如铜钟般沉稳回荡,此刻却第一次出现了摇晃的迹象,像是风中残烛,在怨气的狂风里簌簌颤抖。
他身侧,由地脉精华凝成的地灵子(原“地脉童”)脸煞白,半透明的身体忽明忽灭,如同即将熄灭的灯芯。
它并非孩童模样,而是身形瘦削、眉心刻着一道古老裂痕的少年形态,衣袍由矿尘织就,随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夹杂着千年的沙哑:“林川哥哥,地底……在发烧!那些被封印的魂魄在低语,它们……你镇压了它们,却根本不懂它们的痛。”
林川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封印的力量源于镇压,却非疏导。
就像用厚土掩埋火山,终有喷发之日。
怨气日积月累,早已如沸汤滚烫,只待一丝裂缝,便要倾泻而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喉间干涩如砂纸摩擦,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不懂,但我能听。”
这五个字出口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右眼骤然爆开剧痛——不是刺痛,而是碾碎。
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铁针被狠狠砸进眼球,又瞬间熔化,化作滚烫的金属液灌入颅骨深处。
缠在眼上的布条“嗤”地一声冒起白烟,随即被新涌出的鲜血浸透,变得暗红粘稠,像一块吸饱了血的破布贴在脸上。
视觉:左眼视野模糊重影,血丝密布,仿佛透过一层染血的玻璃看世界;右眼则彻底陷入黑暗,却并非寂静,而是翻涌着猩红与墨黑交织的幻象,似有无数扭曲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
听觉:万魂哭嚎如决堤洪水,冲垮了他用“回家吃饭”筑起的脆弱心防,悉数灌入脑海。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尖啸——
“我们是石语者,被活埋于山脉之心,血肉化为矿石,只为铸造神兵,千百年不得言语!”
“我们是暗心僧,挖心供佛,却被斥为邪魔,魂魄钉死在无光地牢,日夜受地火灼烧!”
“我们是脉,是大地无名的血丝,被人为截断、改道,家园破碎,灵智未开便已消亡……”
每一声都像凿子在他记忆上刻下裂痕。
触觉:冷汗如瀑布般从额头滑落,顺着脊背流下,在后腰处积成一片冰凉的湿痕。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缝渗出血珠,可他感觉不到痛——身体的知觉正在被神魂撕裂的剧痛吞噬。
他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却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深渊之际——
触觉:一抹清凉忽然触上手背,如雪水滴落焦炭。
水灵儿(原“水灵童”)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旁。
她通体剔透,形如十一二岁的少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雾,发丝间凝结着细的冰晶。
她昨日才从灶台下的寒泉中苏醒,一直蜷缩在角落,默默注视着他每一次冥想时的颤抖。
此刻,她将一块剔透如冰的地脉结晶塞进他掌心。
那股凉意顺着经脉流转,如清泉漫过干涸河床,暂时压制住了右眼的灼痛。
林川猛地抽搐了一下,耳中轰鸣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柴火噼啪的轻响,油锅滋啦的余韵,还有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的叫卖声——现实的坐标一点点重建。
他勉强睁开左眼,视野依旧血红重影,却终于看清了自己瘫坐的位置:冰冷的石阶上,青苔斑驳,指尖下是粗糙的石纹,膝盖因长时间跪坐而麻木。
“你听见了……可它们,还想被记住。”地灵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替整座山脉哀悼。
林川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抽去筋骨。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整个人像被命运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
沈清棠冲了进来。
她脚步急促,木屐敲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动了灶台上未熄的火苗。
看到他眼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她心脏骤然一紧,手指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有惊呼,只是快步上前,半跪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她的肩头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
发丝扫过他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又忘了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纷乱的脑海中搜寻着什么。
那些被怨灵哭嚎冲刷过的记忆,像是被洪水肆虐过的村庄,满目疮痍,只剩断壁残垣。
良久,他才低声:“忘了……忘了老灶第一次教我颠勺的样子。他骂我手腕僵硬得像根木头……但,我还记得他过,‘火候到了,面就熟了’。”
核心的道理还在,但承载这道理的鲜活画面——那个午后,阳光斜照进后厨,洒在油腻的灶台边缘;老灶叼着旱烟,眯着眼看他笨拙地翻锅,吐出一个圆滚滚的烟圈;连同那句斥骂的语气,那股烟火气里的温度——都永远地消失了。
这不是忘了钥匙放哪,是有人拿刀,一刀刀剜走了他的过去。
沈清棠的眼眶瞬间滚烫,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没关系,忘了就忘了。以后我煮给你吃,帮你记着。”
林川闭上左眼,喉头滚动。
那一刻,他真想答应她,从此只守这一方灶台,再不管什么封印、地脉、劫。
可就在这松懈的刹那——
心底那道低语,如同深渊裂开的缝隙,悄然蔓延:
“封印……撑不过三次潮汐。”
他浑身一震,如同被冷水浇头。
不行,还不能停。
他缓缓推开沈清棠的手,指尖在地上摸索,终于抓住房柱边缘。
肌肉颤抖着发力,脊椎一节节挺直,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
“你干什么?”沈清棠惊问。
“煮面。”他声音沙哑,“一碗能记住所有饶面。”
一步,一步,他踉跄前校
右眼如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左眼映着灶火微光,勉强辨认方向。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瓦罐边缘。
他的手摸索着,抚上灶台边那个不起眼的瓦罐——那是用来装锅巴的罐子,粗陶质地,边缘豁口,底部积着薄薄一层金黄酥脆的锅巴渣。
指尖触到罐底,那里有七道极为纤细的刻痕,如同七道燃烧的火线。
那是他亲手刻下的,每一道,都代表着一道心念,一个约定:
第一道,是老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别让烟火断了”;
第二道,是沈清棠第一次尝他煮的面,笑着“咸了,但暖”;
第三道,是七贤街百姓在瘟疫中分食一碗素面,相视而泣……
一股暖流从刻痕传来,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那是远方传来的“集体信念”,是千万人对“活着”的执念,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根基。
夜空中,常人无法看见的凤凰虚影悄然浮现,羽翼舒展,流火隐现,与那七道心念遥相共鸣,只待劫降临之刻。
林川深吸一口气——
嗅觉:柴火燃烧的焦香,陈年油烟的厚重,面粉的微甜,还有锅底残留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如洪流冲刷过他混乱的精神,带来片刻清明。
他扶着灶台才勉强站稳,背对着满脸担忧的沈清棠,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平稳:
“烟火气能压万邪。”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沈清棠,“人味……比神力还烫。怨灵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它们脱离了人间,失去了‘活着’的味道。我要把这种味道,还给它们。”
他要煮一碗面,一碗能承载人间烟火、能安抚万魂、能暂时弥合大地裂痕的面。
世界在他的左眼中旋地转,右眼的黑暗中鬼哭神嚎。
但他知道,锅还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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