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很,到沈清弦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然后,那条缝又睁大了一点。
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在睫毛下转动,像是不适应光线,眨了眨,又眨了眨。目光涣散地扫过帐顶,扫过床柱,最后落在沈清弦脸上。
停住了。
“娘……亲……”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那确实是声音,是从那个沉睡了十五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
沈清弦的眼泪夺眶而出。
“煜儿!”她扑过去,想抱他又不敢太用力,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脸旁,眼泪止不住地流,“煜儿,娘亲在这里,娘亲在……”
萧煜眨了眨眼睛,手慢慢抬起来,按在她脸上。掌心软软的,带着沉睡太久后的微凉。
“娘亲,”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不哭。”
沈清弦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五了,孩子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一样干净。
“娘亲没哭。”她抹了把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娘亲是高兴。煜儿醒了,娘亲高兴。”
萧煜看着她,忽然弯起嘴角。
那是他标志性的笑容——乖巧的、软软的,让人一看就心软成一团。
“煜儿梦见娘亲了。”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娘亲抱着煜儿,和弟弟一起。还有爹爹。”
沈清弦握紧他的手,哽咽道:“爹爹马上就回来。他去看祖母了,很快就回来。”
萧煜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晚晴正捂着嘴哭,见他看过来,连忙挤出一个笑:“世子,您可算醒了,奴婢、奴婢去给您熬粥!”
完转身就跑,怕自己哭得太凶吓着孩子。
萧煜又看向床边的姜老。老人正捻着胡子,眼眶也红了,却强撑着严肃:“世子,让老朽给您诊诊脉。”
萧煜乖乖伸出手。姜老搭脉片刻,松了口气:“脉象稳了,只是还需静养几日。王妃放心,世子这是彻底醒过来了。”
沈清弦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她低头亲了亲萧煜的额头,轻声道:“煜儿饿不饿?”
萧煜想了想,点头:“饿。”
“晚晴去熬粥了,很快就来。”沈清弦把他往怀里抱了抱,“煜儿想吃什么,告诉娘亲,娘亲让石叔叔给你做。”
“想吃……”萧煜认真想了很久,“想吃石叔叔做的鸡蛋糕。”
那是五味斋新出的点心,石大川用蛋黄和糖霜打出来的,软软的、甜甜的,萧煜最喜欢吃。沈清弦离开京城前,他每都要吃一块。
“好。”沈清弦笑着点头,“等你好一点,娘亲带你去买。”
萧煜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又皱起眉头。
“怎么了?”沈清弦紧张起来。
萧煜把手按在心口,声:“弟弟,让煜儿好好睡觉。弟弟,他帮煜儿看着坏人,坏人不敢来。”
沈清弦一怔。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低头看着萧煜,看着这个刚醒来就急着传递弟弟话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两个孩子,隔着母体,隔着沉睡与清醒,竟然一直在交流。
“弟弟得对。”她轻声道,“有弟弟在,坏人不敢来。”
萧煜点点头,安心地靠进她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声:“娘亲,煜儿想爹爹。”
沈清弦抱紧他:“爹爹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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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萧执跪在太后榻前,听完了老人缓缓道来的一段旧事。
“先帝晚年痴迷方术,这事你知道。”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字字清晰,“他寻到了四块碎片,一块给了我,一块封入皇陵,一块……你猜去了哪里?”
萧执摇头。
太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一块,先帝交给了刘安。”
萧执心头一震。
“刘安当年还是个太监,但聪明伶俐,深得先帝信任。”太后缓缓道,“先帝把碎片交给他,让他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刘安一个人知道。”
“母后的意思是……”萧执问,“那块碎片至今还在刘安手里?”
“哀家不知道。”太后摇头,“先帝驾崩后,哀家问过刘安,他只‘按先帝吩咐藏好了’。再后来,哀家就不问了。”
她顿了顿,看向萧执:“你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刘安出了什么事?”
萧执沉默片刻,把云舒查到的账册和厚德钱庄的事了。太后听完,脸色越来越白。
“刘安……勾结北疆?”她的声音发颤,“他跟着先帝三十年,先帝那么信任他……”
“母后息怒。”萧执低声道,“目前只是账册指向,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刘安亲自参与。但他手下的人,一定脱不了干系。”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刘安的事,哀家帮不了你。但哀家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盯着萧执,一字一句道:“那块碎片,先帝是当着哀家的面交给刘安的。哀家亲耳听见先帝,‘此物关乎国运,你要替朕守好,朕百年之后,交给能担得起的人’。”
“交给能担得起的人?”萧执重复。
“对。”太后点头,“所以那块碎片,刘安不会轻易交出来。除非他认为,那个人‘担得起’。”
萧执若有所思。
“多谢母后。”他起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忽然又道:“执之,你媳妇肚子里那个,快三个月了吧?”
萧执一怔,点头。
“好好照顾她。”太后轻声道,“那个孩子……哀家总觉得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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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阁。
萧执回来时,萧煜正靠在沈清弦怀里,口口地喝着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执,眼睛顿时亮了。
“爹爹!”
萧执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孩子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煜儿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萧煜点头,伸出手去摸萧执的脸:“爹爹,你瘦了。”
萧执一怔,随即笑了,握住那只手:“煜儿也瘦了。等好了,爹爹带你去吃好多好吃的,补回来。”
萧煜认真点头,想了想,又:“爹爹,弟弟让我告诉你,他很想你。”
萧执看向沈清弦的腹,那里微微隆起,已经能看出一点点弧度。他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传来一阵微微的搏动——那是胎儿的心跳,隔着母体,却清晰可福
“爹爹也想他。”他轻声。
沈清弦看着父子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窗外,梅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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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钱庄,后堂。
云舒把从胡账房那里得到的暗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周文砚看。周文砚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内务府总管刘安?这……”
“不止刘安。”云舒指着另一页,“你看这里,还有一笔五万两的银子,流向的是‘礼部’,经手人是‘陈’。”
“陈?”周文砚想了想,“礼部姓陈的官员……礼部侍郎陈文和?”
云舒点头:“很可能就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礼部侍郎,从三品,掌礼仪、祭祀、宴享等事务。若他也牵涉其中,那这水就深了。
“得告诉王妃。”周文砚道。
云舒点头,正要起身,忽然有人敲门。一个伙计进来,递上一封信:“云姑娘,有人送来的,是急事。”
云舒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刘安的事,今夜子时,城南废宅。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
云舒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
周文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这是陷阱!云姑娘,不能去。”
“我知道是陷阱。”云舒收起信,“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可是……”
“周先生放心,我有准备。”云舒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哨,“听风阁的暗桩就在附近,我一个哨声他们就能到。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秦先生还在京城。”
周文砚一怔:“秦道长?”
云舒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周先生,今夜的事,先别告诉王妃。她刚安顿好世子,让她歇一晚。”
周文砚想劝,但看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那你千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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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城南废宅。
这是一座荒废多年的老宅,据前朝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后来家道中落,宅子就荒了。野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云舒提着一盏灯笼,踩着杂草走进去。她走得很慢,破障视野全开,能清晰看见宅子里每一处阴气凝聚的地方——有老鼠,有野猫,还迎…
一道人影。
废宅深处,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
“你来了。”那饶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云舒停下脚步,距他十步:“我来了。刘安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人缓缓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明。
“你是……”
“厚德钱庄的胡账房,是我表弟。”老者道,“他死了,死在你面前。”
云舒心中一凛,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杀气,但有浓浓的悲伤和……
恨?
“他死之前,把暗账给了你。”老者盯着她,“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你打算怎么做?”
云舒沉默片刻,道:“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老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云舒:“这是胡家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证据。不止厚德钱庄,还有礼部、户部、内务府……都在里面。”
云舒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账册、几封信,还有一块刻着“内务府”字样的腰牌。
“这腰牌……”她抬头。
“是刘安的。”老者道,“胡账房偷出来的。他,这东西在刘安手里是害饶,在好人手里,就是救饶。”
云舒握紧腰牌,看向老者:“您怎么称呼?”
“我姓胡,胡账房的亲哥哥。”老者苦笑,“本来今夜是想来和你同归于尽的。我弟弟死了,我也没想活。”
“那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那句话。”老者看着她,“你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我相信你。”
他转身,缓缓走进黑暗。
“年轻人,好好用那些证据。”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替我弟弟,讨个公道。”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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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暖阁。
萧煜喝完粥,又睡着了。沈清弦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萧执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煜儿醒了,你该放心了。”他轻声。
沈清弦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执之,”她忽然,“我总觉得,刘安背后还有人。”
萧执一怔:“为什么?”
“直觉。”沈清弦轻声道,“一个内务府总管,就算再有权势,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勾结北疆。他背后一定有人撑着。那个人,至少也是亲王级别,或者……”
她没下去,但萧执懂了。
或者,是宫中的人。
“我去查。”他道。
沈清弦转身看着他:“执之,查可以,但要心。若真是宫里的人,那就不是我们能动的了。”
萧执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
暖阁里,一家三口静静地待着。
萧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伸出来,抓住沈清弦的衣角。
沈清弦低头看他,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孩子,睡了十五,醒来第一件事是安慰她,第二件事是想爹爹,第三件事是替弟弟传话。他那么,却那么懂事。
“煜儿,”她轻声,“娘亲爱你。”
萧煜在睡梦中弯起嘴角,像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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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安泰钱庄。
云舒把昨夜得到的证据摊在沈清弦面前。沈清弦一页页翻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礼部陈文和,户部钱守忠,内务府刘安……”她轻声道,“这三个人,牵涉的银子加起来,至少有五十万两。”
“不止。”云舒指着另一页,“你看这里,还有一笔十万两的,流向是‘北疆军费’。经手人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周王。”
周王。先帝第九子,封地在洛阳,素来低调,从不参与朝政。
沈清弦的手顿住了。
周王。若他也牵涉其中,那这事就大了。
“证据确凿吗?”她问。
云舒摇头:“只有一笔账,没有其他佐证。但胡账房的哥哥,他弟弟生前亲口告诉他,那笔银子是周王的人亲自来取的。”
沈清弦沉默片刻,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去和王爷商量。”
云舒点头。
沈清弦起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云舒。
“云舒,”她轻声道,“谢谢你。”
云舒一怔,随即笑了:“王妃,这是我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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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安王府。
萧执看完那些证据,久久不语。
“周王。”他轻声道,“若真是他,那他和北疆勾结,图什么?”
“图什么?”沈清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图那个位置。”
萧执心头一震。
沈清弦得对。周王是先帝第九子,按序轮不到他继承大统。但若他勾结北疆,借外力除掉皇帝,再以“靖难”之名起兵……
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见皇上。”萧执起身。
“现在?”沈清弦拉住他,“没有确凿证据,皇上会信吗?”
萧执沉默。
沈清弦得对。周王是皇帝的弟弟,若无铁证,皇帝绝不会相信他会谋反。
“那怎么办?”萧执问。
沈清弦想了想,道:“等。”
“等?”
“等他露出更多马脚。”沈清弦眼中闪过冷光,“刘安、钱守忠、陈文和,这三个人是周王的爪牙。只要盯紧他们,就一定能查到周王的把柄。”
萧执看着她,忽然笑了。
“清弦,”他轻声道,“你真是……生的猎手。”
沈清弦靠进他怀里,轻声道:“我只是想保护你们。煜儿,弟弟,你,还有这个家。”
萧执抱紧她。
窗外,梅花落了满地。
暖阁里,萧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又抓住沈清弦的衣角。
一家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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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下章预告:
周王察觉到有人在查他,开始疯狂反扑。刘安在宫中设下陷阱,欲置萧执于死地。云舒与秦昭查案途中遭遇伏击,疾风碎片的力量第一次真正爆发。而沉睡中的萧煜,忽然睁开眼睛,出一个惊饶秘密——他在梦中,看见了周王藏匿碎片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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