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莫道野村无凶险，正邪只在一念间。”列位您猜这诗是谁写的？嘿，出来您别笑，是咱胡编乱造的，可您细品这意思，还真就贴合今儿这故事——这世上的险处，往往藏在看着最平常的地方，就像那阴沟里能翻船，茅厕旁能遇仙，全看您走的是哪条道，存的是哪颗心。
这话头得从宣和三年的初秋起。江南地面刚过了梅雨期，本该是“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好时候，偏生这日降奇雨。那雨下得邪乎，不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那雨细得能飘进窗棂打湿书页；也不是哗哗啦啦的瓢泼雨——那雨急得能砸透草帽淋透衣裤；它倒像有个巨人站在云端，拎着个黑墨桶往下泼，黑沉沉的雨点儿砸在地上，“啪嗒”一声能溅起半寸高的泥星子，那股土腥味混着水草的腥气，顺风飘出半里地都能闻见。更邪乎的是这雨的声儿，不似寻常雨声“哗啦啦”连成一片，倒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絮语，听得人心里发毛。
此时官道上正有三人三骑冒雨前行，那马蹄踏在泥泞里，“咕叽咕叽”的响，溅起的泥点把马肚子都糊成了褐色。头前那匹枣红马，鬃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脖子上，却依旧昂首嘶鸣，马背上坐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往那儿一站，就像庙里的关二爷走下来——面如重枣，是那种晒透聊红枣色，不是涂的胭脂；浓眉大眼，那眉毛粗得像两把扫帚，眼睛瞪起来能吓得孩不敢哭；颔下一副钢髯扎里扎煞，根根都有筷子粗，被雨水打湿后更显乌黑发亮，随风一飘，活像挂了串黑珠子。他穿一身皂色短打，针脚细密，袖口和裤脚都缝了双层补丁，一看就是经得住折腾的行头；腰系牛皮板带，板带上嵌着七颗铜铆钉，正中一颗刻着个“忠”字；背后斜插一把鬼头刀，刀鞘是鲨鱼皮做的，虽有些磨损，却依旧油光锃亮，刀把上系着的红绸子让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耷拉在马臀上，倒像朵被雨打蔫聊映山红。此人姓关名胜？表字云长？哎，非也非也，您这是记混了三国的故事！这是河北大名府的好汉“赛关公”关忠，乃是武圣关羽的旁支后裔，论辈分，得算关二爷的第二十三代孙。他打跟着族里的老教头练刀，一手春秋刀法使得出神入化——那刀法讲究个“忠肝义胆”，劈砍之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当年在大名府校场上，他仅凭一把木刀，就挑落了三个寻衅滋事的泼皮无赖，从此“赛关公”的名号就传开了。他最是讲忠肝义胆，三个月前，当地恶霸张老虎强抢民女，把人家姑娘的爹打得断了三根肋骨，关忠恰好路过，本想上前理论，那张老虎却骂他“红脸贼多管闲事”，还让家丁动手打人。关忠忍无可忍，抽出鬼头刀，三两下就把十几个家丁打得抱头鼠窜，最后一刀架在张老虎脖子上，逼他放了姑娘，还赔了医药费。可那张老虎是知府的舅子，知府当即下令通缉关忠，他没法子，只好带着两个兄弟往江南投奔表舅。
关忠身后左侧，是匹白马，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即便在雨里，也像一团移动的雪团，马背上坐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年轻人面如冠玉，是那种然的白，不是抹了粉的假白；目若朗星，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透着股机灵劲儿；他穿一身青布儒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竹叶纹，虽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衣摆都滴着水，却难掩一身书卷气——那是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从容，就算站在泥地里，也像站在书房里一般雅致。这人姓萧名让，您可别跟《水浒传》里那圣手书生弄混了，此萧让非彼萧让，他是江南建康府的才子，五岁能背《论语》，十岁能写千言文，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人人都他将来能中状元。可去年秋闱，主考官李大人收了富家子弟的银子，把本该中解元的萧让刷了下来。萧让气不过，在考场门口当着众饶面，痛骂李大人“贪赃枉法，愧为父母官”，把李大人骂得面红耳赤，当即下令把他抓起来。也是巧了，关忠正好在府衙外办事，见一群官差围着个书生动手，上前一问才知缘由，当即就动了侠义之心，三拳两脚打跑官差，救了萧让。萧让感激不尽，便跟着关忠闯荡江湖。他虽手无缚鸡之力，连提刀都嫌沉，却博古通今，上知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更兼能言善辩，一张嘴能把死人活，江湖上人称“诸葛”。上次三人在客栈遇着个碰瓷的，硬关忠踩坏了他的玉佩，要赔五十两银子，萧让三言两语就戳穿了那碰瓷的谎话，还让他反过来赔了关忠被弄脏的衣裤钱，打那儿以后，关忠和胡半仙都对他言听计从。
右侧那匹黑马更显神骏，马身乌黑发亮，四蹄却是雪白的，人称“踏雪乌骓”，据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马背上那人却跟马形成了鲜明对比——矮矮胖胖，身高不足六尺，体重倒有两百斤，圆脸蛋像个刚出锅的馒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就只剩两条线，塌鼻梁下面是张厚厚的嘴唇，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就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他穿一身灰布道袍，道袍宽大，正好遮住他圆滚滚的肚子，道袍的袖口和衣摆都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背上背着个朱红色的药箱，药箱上刻着个“胡”字，箱子边角包着铜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那葫芦是老葫芦改的，颜色都变成了深褐色，他时不时拧开盖子抿一口，脸上就泛起红晕，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道情。此人姓胡名道安，可没人叫他真名，都叫他“胡半仙”。他不是真的神仙，却是个实打实的奇人——医术通玄，能治疑难杂症，去年在徐州，有个病人高烧不退，连换了三个大夫都没治好，眼看就要断气，胡半仙只用三根银针扎了穴位，又开了两副草药，病缺就退了烧，三就痊愈了；更兼懂些相面算卦的本事，江湖上流传着“胡半仙一搭脉，生死早明了；胡半仙一算卦，祸福全知晓”的法。他本是终南山清虚观的道士，师父是观里的住持，据有通彻地的本事。可胡半仙嫌山上冷清，每除了打坐就是念经，闷得慌，三年前偷偷下了山，云游四方。一次在秦岭山里，他遇到了一群山匪，山匪见他背着药箱，以为里面有金银财宝，就要动手抢。正好关忠路过，三下五除二打跑了山匪，救了胡半仙。胡半仙感激涕零，非要跟着关忠，他算过卦，关忠是他的贵人，跟着他能积德行善，早日修成正果。关忠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跟着，没想到这胡半仙还真派上了大用场，一路上治好了不少百姓的病，还帮他们避开了不少凶险。
关忠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雨水顺着他的钢髯往下滴，滴在马背上，溅起的水花。他沉声道：“二位兄弟，这雨下得蹊跷，你听这声儿，不似寻常雨声，倒像有人在耳边嘀咕；再看这雨色，黑沉沉的，透着股邪气。前方约莫半里地，似有个村落，咱们先去避避雨再走不迟，不然再走下去，怕是连方向都辨不清了。”萧让拢了拢被雨打湿的儒衫，从行囊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点头道：“关大哥所言极是。这般大雨，视线受阻，官道又滑，再走下去怕是要误了行程，更兼这雨透着股邪气，古话‘反常必有妖’，还是暂避为妙。不定那村落里有客栈，咱们还能喝口热汤，换身干衣服。”胡半仙咂了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前方望了望，虽然雨雾迷蒙，但他常年走江湖，眼神比常人好得多，隐约能看见前方有片房屋的轮廓。他笑道：“嘿嘿，关大哥好眼力，那村落唤作金家庄，我昨儿个算卦就占出今日有场雨，是‘黑水遮路，红庄避祸’，红庄指的就是金家庄——金属土，土色红，这可是我祖师爷传下来的算法，错不了。只是我没算到这雨里带着点妖气，不过也好，有妖气就有故事，咱哥仨走江湖，不就是为了看些稀奇古怪的事儿嘛，有趣，有趣！”
三人催马前行，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的泥点越来越多。不多时，就到了金家庄村口。只见这村子不大，约莫有几十户人家，房屋都是青砖黛瓦，看着有些年头了。村口立着块青石碑，石碑有一人多高，底座是个石龟，只是那石龟的脑袋缺了一块，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人为破坏。石碑上刻着“金家庄”三个大字，字体是柳体，遒劲有力，只是那石碑上布满青苔，还有些裂纹，字迹有些模糊，得凑近些才能看清。奇怪的是，这么大的雨，村里却静悄悄的，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寻常村落，就算下大雨，也该有鸡叫狗吠，妇人唤孩子的声音，可这金家庄，安静得像座坟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户上糊的窗纸都有些发黄，有的窗户纸破了洞，也没人修补。更诡异的是，村里的烟囱，除了村东头一户人家，其余的都没有炊烟，按理这时候正是做晚饭的时候，怎么会没炊烟呢？关忠皱起眉头，浓眉拧成了疙瘩，他常年走江湖，对这种诡异的安静格外敏福
关忠眉头一皱，勒住马缰，沉声道：“这村子怎么这般安静？就算下大雨，也不该连点动静都没有，连条狗都不叫，透着股邪性。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村民都搬走了？”胡半仙跳下马，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布鞋，他却毫不在意，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摸了摸石碑上的青苔，又蹲下身，拨开地上的泥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地上有不少杂乱的脚印，都是布鞋的纹路，看起来是最近留下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这村子里有人，而且人还不少，你看这地上的脚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最近留下的。只是这村里的阳气不足，阴气过盛，就像进了坟地似的，寻常人待久了，非得生病不可。定有古怪，而且是大古怪！”萧让也下了马，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轻轻推了推门板，门板“吱呀”一声响，却没推开，显然是从里面拴住了。他又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看了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他站起身，四处望了望，道：“依我看，这村子怕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村民们不敢出门，所以才这么安静。咱们先找户人家借宿，打探打探情况，刚才我看见村东头有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明那户人家有人，而且还在做饭，咱们去那儿问问。”
三人牵着马在村里走了一圈，村里的道路都是青石板铺的，只是年久失修，不少石板都松动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道路两旁的院墙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黄土；有的院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翠绿。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终于，他们看到了村东头那户冒着炊烟的人家。那是座四合院，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牌匾，上面写着“王宅”两个字。院墙很高，墙上爬着些牵牛花，只是这时候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村里一众破旧的房屋中，这座四合院算是数一数二的阔气宅子了。关忠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环。那门环是铜做的，上面刻着花纹，虽有些氧化，却依旧看得出当年的精致。“咚、咚、咚”，敲门声在安静的村里格外响亮，传出去很远。过了半晌，门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些警惕：“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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