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比教堂内部更加阴冷。
空气凝滞,沉甸甸地压在肺上,混合着潮湿泥土、朽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腐败气味。
童磨沿着粗糙的石阶缓缓下行,七彩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微流转,适应着这片几乎没有光线的空间。
石阶不长,约十几级,尽头是一个约三十平米见方的空间。墙壁是裸露的山岩和粗糙垒砌的石块,地面是夯实压平的泥土,角落里堆积着几个腐朽的木箱,还有一些无法立刻辨明用途的杂物。
最显眼的,是倚靠在对面墙角的一道人影。
塞万提斯。
与情报照片上那个穿着得体、眼神精明锐利的中年男人相比,此刻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
他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暗色的污渍在布料上晕开,分不清是泥土、机油,还是干涸的血迹。
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折着,显然已经断了。脸色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干裂脱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肺部积液的嘶哑杂音。
但那双眼睛在童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倏然睁开,警惕而浑浊地望了过来,随即,竟浮现出一种奇异的、了然的苦涩。
童磨停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没有立刻靠近。他取下平光眼镜,七彩的眼瞳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能捕捉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光线反射,清晰地将对方濒死的状态纳入眼底。
“塞万提斯。”童磨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般的温和
“我是塔纳托斯。钥匙和档案,在哪里?”
塞万提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呛咳又像是讥笑的声音。
他并未对“塔纳托斯”这个代号表现出过多惊讶,反而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确认。
“塔纳托斯……呵……他居然……真舍得派你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目光却死死锁在童磨脸上,尤其是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异样清晰的七彩眼瞳
童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略带审视地看着他
塞万提斯喘息了几下,积攒了一点力气,眼神变得尖锐,甚至带着点嘲讽
“你……知道‘钥匙’……真正锁着的是什么吗?不只是……那条该死的通道……”
他停顿,观察着童磨的反应,但童磨脸上只有平静的等待。
塞万提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染血的、近乎惨淡的笑:“是‘初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合作名单……也不是早期实验记录……”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病态的兴奋:
“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最早的身体数据样本,细胞切片,器官机能巅峰期的完整生物图谱!”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他后来所有的‘永生’研究……那些疯狂的项目……根源都指向那份最初的、属于他自己的‘蓝图’。”
“他以为销毁了所有副本……但当初绑定‘索诺拉通道’物理密钥时,作为最高级别的‘信物’和‘保险’,他把那份‘初源’的加密核心……一起封存进了美洲的安全屋。钥匙……能打开通道,也能……解锁那份‘初源’。”
“所以你为什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童磨问,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气。
“做什么?”塞万提斯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又像是感到荒谬,他激动起来,咳嗽着,血沫涌出:
“我要他公开……至少对我们这些人公开!承认他早就背叛了父辈跟随他时相信的一切!承认他把‘建造’变成了‘掠夺’,把‘未来’变成了对自己肉体的无尽苟且!”
“然后……放我们这些人自由!撕掉这该死的代号!让我们……能像个人一样活,或者……像个人一样死!”
他的声音在狭空间里回荡,充满悲愤与无力。
“可你失败了。”童磨陈述事实,目光扫过他折断的腿和身上的伤痕,“泰拉曼纳的手笔?还是……你想独自行动,却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组织的追捕网络?”
塞万提斯的激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都有吧……”他喃喃道
“我太急了……也太真了……以为拿着钥匙,就有了筹码……却忘了,他从来不给任何人谈判的机会……尤其是……涉及到‘那个’的时候。”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童磨,眼神复杂:“你不一样,塔纳托斯……我看过你的报告,听过一些传闻……你在他那里,是‘特殊’的。所以……我才跟你这些。”
“你是特殊的”
童磨问,“我该怎么相信你?”
“塞万提斯,我可是第一次见你”
“我并没有什么能证实我的话的证据”塞万提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最后的心力
“我没办法了。”
“我快死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童磨挑了挑眉“交易?”
“不是交易”
“是请求”
“我告诉你线索”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执拗,“然后……随你怎么做。杀了我,让我死。”
“但别让我……像条野狗一样,带着这个秘密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童磨静默了片刻。七彩的眼眸在黑暗郑
然后,他轻轻颔首:“可以。”
塞万提斯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更瘫软下去,但眼神却亮了一些。
“他嘴上……善待我们这些二代,给我们位置,继承父辈的‘荣光’……”
“可那是牢笼。光鲜的牢笼。我们能接触的,永远是他允许我们看到的边角。真正的权力,核心的秘密,我们碰不到。”
“只有朗姆那种早就把灵魂卖掉的人,才能摸到一点实权的边……可那又怎样?”
他嗤笑一声,充满悲凉:
“朗姆就能长久吗?等他没用,或者……太有用、太知道的时候……下场会好吗?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些活着的、会走路的纪念品,提醒他曾经有过理想,也提醒他自己背叛得有多彻底。他厌烦我们,又不敢轻易抹掉我们,是怕寒了其他‘老人’的心嘛?或许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控制欲。”
塞万提斯的气息越来越弱,但话语却愈发清晰:
“我父亲……到死都还相信,乌鸦先生眼里那团‘火’只是暂时蒙尘。他错了。那火早就变了……变成了烧毁一洽只为温暖他自己那副日益冰冷躯壳的毒焰。”
他看向童磨,最后问道:
“你呢,塔纳托斯?你这双特别的眼睛……你这‘特殊’的地位……你能在那毒焰边……站多久?”
童磨没有回答。
塞万提斯也不需要答案了。他脸上那扭曲的悲愤、不甘、控诉,慢慢淡去,最后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平静,甚至是一点……解脱般的畅快。
“真奇怪啊……”他低声呢喃,视线开始涣散,投向地窖顶部无尽的黑暗,“塞万提斯……生下来就是这个代号……死了,大概也要带着它进坟墓。”
“可是……现在……就快死了……”
他极其轻微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几乎弱不可闻。
“却觉得……好像……终于……自由了一点点……”
最后一个音节,融化在冰冷的寂静里。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眼睛半阖,望着虚无。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安详的疲惫。
地窖重归死寂。
童磨在原地站了片刻,七彩的眼眸从塞万提斯已无生气的脸上移开,没有怜悯,也没有感慨,只有纯粹的观察和记录。
他走向塞万提斯最后下意识蜷缩时,手臂微微指向的角落
那里堆着破旧的教会杂物,一个歪倒的圣母像,几本泡烂的经书。
他蹲下身,苍白的手指拂开腐败的纸张,轻轻托起那个石膏剥落、面目模糊的圣母像。
冰冷的触感传来。
他翻转像身,七彩的瞳孔在底座靠下的位置,捕捉到一行细微的、仿佛被指甲或碎石反复刻划留下的痕迹——那不是一个坐标,而是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字母组合,以及一个词:
“hierro”
童磨放下圣母像,站起身。
地窖里,塞万提斯的尸体逐渐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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