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的夜,黑得浓稠。远处山峦的轮廓像是被泼墨渲染,与空融为一体,只有几颗疏星冷淡地点缀着。
没有路灯,仅有几户人家窗隙漏出的微弱黄光,在黑暗中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很快又被无边的暗吞噬。
童磨沿着主街缓缓踱步,木杖敲在粗粝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他走得很慢,七彩的眼眸在帽檐与镜片后安静地观察着两侧沉寂的房屋、紧闭的百叶窗、以及偶尔从巷子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野狗还是什么动物的窸窣响动。
老胡安嘶哑的哼唱和那些破碎的词句,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不烂的种”、“钢铁的血”、“登的梯”。还有老人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叹息:“那乌鸦兴许还在飞,可嘴里叼着的,八成不是当年那粒种喽。”
接连几个人讲述乌丸莲耶的过去,使得他滋生了一种奇特的、近乎抽离的好奇心。
他此行的核心任务明确
找到塞万提斯,取回或销毁密钥与档案,清理叛徒。
按理,他应该立刻动身,以最高效率处理这些“麻烦”。
可是……那个曾经站在矿坑边缘、眼睛里影火”、许诺要“种出不一样东西”的乌丸莲耶,和如今蜷缩在日本黑暗房间里、碾碎徽章、满心只有扭曲永生执念的“那位先生”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从宏大的、试图以钢铁和知识重塑世界的野心,坍缩成对一具腐朽躯壳无尽贪婪的挽留……
这其中的路径,让童磨觉得,比追踪一个叛徒更有探究的意味。
他不是多愁善感,也并非对组织的过去抱有什么温情,只是纯粹地、冷静地感到好奇
一个灵魂,是如何在时光和自我选择的双重作用下,完成这样一场清醒而彻底的堕落?
他脚步停在一栋尤其破败的房子前,墙皮几乎完全脱落,露出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砖块,像一块巨大的、丑陋的补丁。
门廊下,一个更老的老人蜷在摇椅里,身上盖着看不出花色的毯子,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虚无。
“晚上好。”童磨再次开口,声音比在酒馆里更轻缓些,“打扰一下,老先生。我是做调研的学生,想问问,关于以前这里矿上的事,您还有印象吗?比如……有没有什么人,特别不一样,留下过什么东西,或者……过什么特别的话?”
摇椅上的老人反应极慢,眼珠缓缓转动,好半才聚焦在童磨身上,又过了几秒,才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声音漏风:“矿……早没啦……人?都死啦……”
“有没有一个……被称为‘乌鸦’的人?”童磨耐心地提示。
“……乌鸦?”老人重复,皱巴巴的脸上露出困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镇子西头,“教堂……老教堂……神父……以前好像提过……乌鸦……捐过钱……修过钟?记不清啦……都是老辈子的事……”
教堂?
童磨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镇子西头地势略高,在一片低矮房舍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尖顶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愈发深沉的夜幕里。
第二,童磨没有如内格罗尼预料的那样直奔旧港区。他仿佛真的沉浸在了“民俗学者”的角色里
他继续在科阿利镇及其周边几个更的、几乎被遗弃的定居点游荡,与能遇到的、为数不多的老人搭话。
他问的问题散乱无章:当年的矿是什么时候彻底停的?除了机器和火车,还运来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有没有过什么奇怪的“医生”或“研究员”模样的人出现过?镇上或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大家一般不去的,或者觉得“不对劲”的?
大多数老人记忆模糊,语焉不详,只能提供零星碎片。但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一条隐约的时间线开始浮现
矿业的繁荣期与那个“乌鸦”先生活跃的时期高度重合,随后是缓慢的衰退。大约在矿业彻底停摆前后,镇上似乎短暂出现过一些行踪低调的外来人,不像工人,也不像商人,但具体做什么,没人得清。
至于“不对劲”的地方,除了几个早已坍塌废弃的矿洞,被提及次数稍多的,就是西头那座老教堂。
“神父早就不在啦,”一个在镇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慢吞吞地,“教堂也破得不行,门都歪了。不过……有时候晚上,好像能听到点声音?可能是风吧,也可能……是那些淘气鬼。”她含糊地着。
第三黄昏,童磨再次站到了那栋破败的门廊前。摇椅上的老人依旧在,似乎这一都没怎么移动过。
“老先生,”童磨这次没有迂回,直接问,“您昨,教堂的神父提过‘乌鸦’捐钱修钟?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那位‘乌鸦’先生,和教堂,还有过什么别的联系吗?比如有没有可能,在教堂留下过什么东西?”
老人昏花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回忆,嘴唇嚅动了几下:“东西……地窖……神父好像过……地窖里有些……不是教堂的东西……很早了……没人敢下去……”
地窖。
童磨礼貌地道谢,留下一点钱,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方向明确地朝着镇西头的教堂走去。
当他终于站在那座老教堂前时,色已是深蓝,最后一抹光正在山脊后褪去。
教堂确实破败,石块砌成的墙壁布满裂缝和苔藓,彩绘玻璃残缺不全,木门歪斜着虚掩,里面黑洞洞的。
他绕着教堂走了一圈。建筑背面紧挨着山体,藤蔓植物疯狂生长,几乎将墙壁覆盖。但在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藤蔓有被近期拨动过的痕迹,虽然掩饰过,却逃不过童磨的眼睛。
他蹲下身,指尖拂开潮湿的叶片,露出后面一个低矮的、被锈蚀铁条封住大半的通风口,或者,地窖气窗。铁条有被撬动后又勉强复位的细微变形。
七彩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流转过一丝了然的光。
他没有去动那个气窗,而是回到了正门,轻轻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痛苦的长吟,在空旷的教堂内部引起轻微的回响。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长椅东倒西歪,布满灰尘和鸟粪,祭坛上的十字架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空气里是灰尘、霉菌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冰冷气味。
彩绘玻璃透不进多少光,内部昏暗。童磨的目光扫过地面,很快停在祭坛右侧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不甚整齐的石板上。
他走过去,用杖尖轻轻敲击,声音略显空洞。他蹲下身,手指摸索着石板边缘,找到一道缝隙,发力一推。
沉重的石板被移开一半,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阴冷、带着陈腐气息和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教堂的味道——像是机油、纸张,还迎…饶气息——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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