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以百姓为根基的言论。
让杨廷和心中震撼。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在皇帝心中，那些所谓的贱民，竟然会有如此高的地位。
这让他很不能理解。
皇帝长在深宫，从就锦衣玉食，怎么会去同情流氓。
“陛下……”
他沉默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破碎嘶哑的声音。
“千年以来，士农工商，四民之序，贵贱有别。
此睦人伦，不可轻废啊！
若无士绅维系乡里，主持教化，调解纠纷，收纳赋税……
地方必然大乱，盗贼蜂起，愚民无所依归。”
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颠来倒去地重复着圣贤道理。
“秦以严刑峻法、苛待臣民而二世速亡；
汉初以黄老之术，清静无为，与民休息，方有文景之治，国祚绵长。
陛下如今不效法先汉宽厚养民之德。
反行慈操切酷烈、直指士绅根本之事。
这绝非绝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到最后，他的语调已近乎哀鸣。
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大道理。
此刻在皇帝面前，显得是多么苍白无力。
但他必须要。
若是不能服皇帝，接下来一段时间必然会血流成河。
“秦亡于苛法？”
年轻的皇帝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嘲讽。
“还是亡于下苦秦久矣？
秦之律法，未能给六国遗民、下黔首一条切实的活路。
徭役无度，刑戮过甚，民力耗尽。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时，喊的是伐无道，诛暴秦，求的不过是一条生路！”
“至于汉以宽厚长久……”
朱厚照向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文景之治的宽厚，是轻徭薄赋，是与民休息。
是让百姓能喘口气，能蓄养民力！
可这份宽厚，何尝包括对那些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与国争利的豪强地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杨廷和涣散的眼睛。
“杨先生熟读史书，岂会不知？
汉武帝为何要将盐铁收归官营，推行均输平准？
又为何要行那令富商大贾闻风丧胆的算缗、告缗之策？
不正是因为他看到了，经过几十年的宽厚。
地方诸侯、豪强地主、富商巨贾已经尾大不掉。
其财富与势力，严重威胁到了中央集权，侵蚀了国家的税基。
使得朝廷想要北击匈奴、开疆拓土时，竟感到捉襟见肘吗？！”
汉武帝是千古雄主，自然看到了豪强的危害。
他强制让豪强搬家，对豪强的打击可谓不遗余力。
任用刺史、酷吏，监察、捕杀豪强。
将豪强强制迁移。
……
这一系列的政策，和自己推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厚照停在杨廷和身前不足三尺之处，微微俯身，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强大力量。
“杨先生，你总挂在嘴边的千年秩序，士绅维系……
可你有没有睁大眼睛，仔细看一看。
这秩序运行到今，究竟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
“这样的秩序，让国家积贫积弱。
国库空空，边防松弛，河患频仍！”
“如果一种秩序，只能让少数让益，让多数人受苦，让承载这一切的国家日渐虚弱。
那么这秩序本身，就不是什么经地义！
它就该被怀疑，被审视，被打破，被改变！”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因皇帝这番石破惊的宣言而凝固了。
杨廷和瞳孔收缩，浑身发冷。
他想反驳，想高呼祖宗之法不可变。
想诉打破秩序的可怕后果，但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皇帝的话，如同洪水，冲垮了他赖以立足的堤坝。
朱厚照直起身，目光扫过暖阁内斑驳血迹。
“朕知道，朕要做的这些事，是在触动千百年来形成的、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
很难，非常难。
危险，极度危险。”
“他们会骂朕是桀纣一样的暴君，会在史书上将朕涂抹得面目全非。
他们会阳奉阴违，软磨硬扛。
在地方上制造麻烦，在朝堂上串联攻讦。
甚至会像你杨先生今夜一样，认为朕是昏君，是国贼，为了他们心中的道和义。
为了维护他们那个阶层的利益，不惜铤而走险。
行此大逆不道、弑君谋反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份激愤。
“但，有些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校
有些窗户纸，看似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爬满蛀虫，腐烂发臭。
总得有人，去把它狠狠捅破！”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享万民供奉，受百官朝拜，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若朕也和历史上许多皇帝一样，只为了坐稳这张龙椅，为了耳根清净，为了不被史官口诛笔伐。
就对那些真正侵蚀国本、荼毒百姓的痼疾顽症视而不见。
那朕，才真是愧对了身上流淌的朱家血脉，愧对了列祖列宗打下这份基业的艰辛。
更愧对了下亿兆，黎民百姓！”
他的语气重新转向杨廷和，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决断：
“你朕操切，朕用猛药。
不错，朕承认。
但杨先生，朕没有时间了！
朕等不起，大明等不起！”
“太仓的银子，还能支撑几次九边军饷？
还能应付几次黄河决口？
边军的士气，还能忍受几次欠饷和克扣？
黄河两岸、淮河流域，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园、嗷嗷待哺的灾民，还能等多久？”
“朕只能用最猛烈的药，下最重的手。
哪怕这剂药，会让既得利益者痛彻心扉，会让朝野上下非议沸腾；
哪怕这双手，会因此而沾满反对者的鲜血，会背负千秋万世的骂名！”
朱厚照微微仰起头，目光坚硬如铁。
“至于长治久安……
杨先生，那太远了。
朕知道，如果现在不做出改变。
不刮骨疗毒，不大破大立。
那么大明，恐怕连眼前这点勉强维持的安’，都很快就要难以为继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等到国库彻底耗尽，边军彻底溃散，流民彻底变成流寇的那一，还谈什么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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