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永远不会去做那个牌位。”
朱厚照的声音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那不是商议，不是宣告，而是不容置疑的判决。
杨廷和瘫在地上，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心神俱震。
他一生宦海沉浮，历经数朝，自诩洞悉世事人心。
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窥见少年子内心深处那不可动摇的意志。
震撼之余，一股强烈的不服在他胸中蹿起。
他不能接受自己毕生信奉的“正道”被如此彻底地否定。
更不能接受皇帝那套 “歪理”占了上风。
他坚信自己所信奉的念头，是正确的。
是人间大道，是治国良方！
“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执拗。
“陛下所言，或有一时之效。
然治国非一时一地之争，乃百年之计！
陛下可知，为何我大明能立国百五十年而不坠？
非仅靠皇权，更赖下士绅同心！
那些诗书传家、累世簪缨的世家大族。
方是社稷之基石，朝廷之屏藩！
他们教化乡里，稳定地方，输纳钱粮，为国育才！
陛下如今听信刘瑾等阉宦酷吏之言。
慈敲剥世家、夺其田产、损其根基之事。
看似府库暂盈，实则是竭泽而渔，自毁长城啊！”
皇帝将带兵在江南盘踞数月，将江南世家一网打尽。
这在杨廷和看来，是昏君所为啊。
桀纣残暴，毫无壤。
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圣贤之道，自己明明已经苦口婆心教导过无数次，皇帝为什么还会如此固执。
他不明白，皇帝为何会如此偏执？
难道真应了那句话。
越无知，越偏执！
他越想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陛下！打掉了这些世家，地方谁来治理？
教化谁来主持？
钱粮赋税，靠那些不识字的胥吏、贪酷的厂卫去征收吗？
这是取乱之道啊！
今日国库或许多几两银子，可人心散了，根基动了。
他日祸起萧墙，烽烟遍地之时，陛下又去指望谁？！”
官逼民反，就是今的场景吧。
若不更正，大明危矣！
杨廷和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
他坚信自己看到了皇帝激进政策背后隐藏的致命危机。
在他看来，朱厚照是在用帝国的长远稳定，换取一时的财政宽松，是饮鸩止渴。
“世家是根基？”
朱厚照冷笑。
“那朕倒要问问杨先生，在你和那些根基眼里，我大明的百姓，算什么？！”
“他们是不是人？！
他们有没有资格活着？！
是不是活该为了你们这些‘根基’的锦衣玉食。
就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交了租子只剩一把麸糠？！
是不是活该遇到灾年，为了换一口吊命的粮食，就得卖儿鬻女，骨肉分离？！
是不是活该在黄河决口、家园尽毁时，易子而食，惨绝人寰？！”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杨廷和的心上。
朱厚照的情绪罕见地外露，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愤慨。
“你口口声声世家教化乡里，稳定地方。
可他们教化了什么？
教百姓如何更温顺地做牛做马？
如何更恭敬地缴纳岁贡？
他们稳定了什么？
稳定了他们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稳定磷层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
朱厚照猛地挥手，指向窗外，仿佛指向那广袤的帝国疆土：
“你看看！看看这下！
土地兼并到了何等地步！
一个致誓官员，能在老家圈占良田万亩，驱使佃户如奴！
漕运、盐利，多少被所谓‘诗礼之家’把持，上下其手，富可敌国！
而朝廷呢？
国库空空，边军饥馑，河工无钱！
钱都到哪里去了？
都变成了你们这些‘根基’的亭台楼阁，书画古玩，妻妾成群！”
他逼近杨廷和，目光灼灼。
“杨先生，你熟读史书。
告诉朕，一个王朝，真正强盛的标志是什么？”
“是它有几十个、几百个钟鸣鼎食、仆从如云的世家吗？”
“是它的皇帝被你们用道德文章包裹得像个圣人，坐在深宫里垂拱而治吗？”
“不！”
朱厚照斩钉截铁，声音如同惊雷：
“一个王朝是否强盛，看得从来不是它能让顶层的锦衣玉食，朱门酒肉臭！”
“看得是它能不能让最底层的农人，在辛苦劳作一年后。
家里有余粮，身上有完衣，夜里能安睡。
不必担心官吏如虎，不必恐惧灾年即死！”
“看得是它能不能在江河肆虐时，有力量去疏浚去防洪，而不是任由百姓成为鱼鳖！”
“看得是它能不能在外敌叩关时，有充足的粮饷、锐利的兵器、敢战的士卒，保境安民！”
在朱厚照看来，一个王朝的强盛，是对于底层人民的托举。
是让他们居有房，食有粮。
是让他们有尊严的活着。
而不是让他们随意让他们成为尸体。
朱厚照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你们所谓的‘根基’，在朕看来，很多时候，正是趴在大明躯体上，吸髓吮血。
让这个国家日渐虚弱、让亿兆子民苦不堪言的最大蠹虫！”
“朕清丈田亩，追缴隐税，触动的是他们的利益，救的是无数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
朕用刘瑾、谷大用、焦芳这些人。
哪怕他们手段酷烈，德行有亏。
至少他们在啃这些硬骨头，在做这些会得罪下‘清流’、‘世家’的脏活累活！
而不是像某些人，只会站在干岸上，高谈阔论，指责朕不仁，苛暴！”
朱厚照最后俯瞰着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杨廷和。
一字一句，如同镌刻：
“所以，收起你那套‘世家根基’、‘竭泽而渔’的废话！”
“在朕这里，大明的根基，从来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下亿兆，有名有姓、有血有肉、要吃饭、要活命的——百姓！”
“朕这个皇帝，宁可做得让你们这些‘根基’咬牙切齿，骂名千古。
也绝不会为了维持你们口中的‘稳定’，而去坐视他们易子而食，卖儿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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