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
青浦江。
时值春末，两岸芦苇新绿已成片，随风起伏，碧波荡漾。
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绿树丛中，鸡犬之声相闻，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安详的江南水乡画卷。
饶是朱厚照见多识广，见到这番景致也不禁心中赞叹。
他立于船头，看着面前的景象，淡淡笑道：
“钱宁，清江浦果然是淮安胜景，你推荐的不错。
这个功劳朕记下了，回京之后朕有重赏。”
钱宁躬身行礼，脸上满是谄媚。
“皇爷满意，就是对奴婢最大的赏赐了。
赏赐奴婢万不敢领受！”
“有功就赏，有罪则罚！
你不必推辞！”
“谢皇爷！”
两人在话间，船行至江心一处水面尤为开阔之地。
前方河道微微拐弯，水流缓慢。
阳光洒在粼粼波光上，有些晃眼。
就在这一片看似平和之知—
毫无征兆地，船体猛地向右舷一倾！
并非寻常水波荡漾，而是一种剧烈的、近乎颠覆性的横向晃动。
“啊——！”
船上顿时惊呼四起，几名站立不稳的护卫和水手踉跄跌倒。
立于船头左侧的朱厚照，似乎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颠簸。
他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向外一歪。
竟是毫无缓冲地、直直坠向了船舷之外！
“皇爷！！”
谷大用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船边，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急速掠过的衣角。
他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跟着跳进了江水郑
“快救人！！”
“皇爷落水了！快！快下去救驾！！”
钱宁有些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是在青浦江上做好了准备。
可问题在于，他所准备的水域并非此处啊！
这片水域水平浪静，清澈见底，无论如何也不符合设陷阱的地方啊！
张阳有些瑟瑟发抖。
他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当皇帝落水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江水清澈，水流不急。
谷大用很快就将朱厚照拖出了水郑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短暂的落水，对于一个常年在马背上的皇帝来，并没有多大妨碍。
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被谷大用带着水面的朱厚照。
双目紧闭，脸色青白。
口鼻处似有水渍，玄色衣袍湿透紧贴身上，毫无声息。
“皇爷！皇爷！”
谷大用声音颤抖，眼中隐隐带着泪花。
“军医！李言闻！快！！”
李言闻并不属于太医院。
而是朱厚照从湖北藩王处特招，来到了自己身边。
他跟着朱厚照的时间不短，深的皇帝信任。
李言闻听到谷大用喊叫，快步走到船头，迅速跪倒在皇帝身侧。
他先是探鼻息，触颈脉，翻开眼皮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他熟练地进行控水，按压胸腹，然而朱厚照依旧毫无苏醒迹象。
李言闻额角见汗，不敢怠慢，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抖的手。
认准穴位，手法迅捷地将数根细长的银针依次刺入朱厚照的穴位。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甲板上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谷大用死死盯着李言闻的动作和皇帝苍白的脸，神色焦急。
钱宁站在稍远处，脸上复杂难明。
他实在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戏剧性的变化。
在他看来，皇帝应该问题不大。
不知过了多久，朱厚照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皇爷！”
谷大用惊喜交加，声音哽咽。
李言闻也是精神一振，手下不停，又连续下了几针。
终于，朱厚照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锐利明亮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涣散。
他猛地侧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皇爷！您觉得怎样？”
谷大用连忙扶住他，用干净布巾心擦拭。
朱厚照咳了半晌，才勉强止住。
他虽然并没有任何问题，但长时间的咳嗽。
还是让他脸色有些红潮。
他装的很无力，并没有开口。
而是虚弱的摆摆手。
李言闻看到朱厚照发出的信号。
心地取出银针，仔细诊脉良久。
又查看了舌苔、眼睑，面色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副表情，落在钱宁等人眼中，心中已经信了八成，皇帝落水真病了。
李言闻脸上阴沉无比，就连声音也变得干涩而低沉：
“陛下呛水严重，寒邪入体，惊厥伤神。
脉象浮紧而乱，乃风寒袭肺、心脉受扰之兆。
眼下虽已苏醒，然邪气未去，根基动摇。
需即刻静养，万万不可再受颠簸风寒。
且落水时，头部或躯干恐有碰撞，是否有内伤隐疾，还需仔细调养观察方能断定。”
他尽量把话的很委婉。
但在场的都是老江湖，谁人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尊者讳！
话的很委婉，这其中的意思不乐观啊！
皇帝情况不妙，不仅有溺水后的风寒重症，还可能摔出了内伤。
必须马上停止一切活动，安心治疗。
钱宁神色满是担忧，心中却翻腾不息。
皇帝真在水中出现问题了。
听李言闻的意思，问题还挺严重。
助自己啊！
朱厚照听到李言闻的话，似乎缓过来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传朕旨意……即刻……返京。”
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完，他又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皇爷……”
谷大用心如刀绞，还想什么。
朱厚照却摇了摇头，只重复道：
“回京。”
“是！奴婢遵旨！这就安排！”
谷大用咬牙应下，立刻转身，嘶声下令。
“快！调转船头，全速返回淮安码头！
通知御舟船队，做好接应准备！
皇爷要即刻启程回京！快！快！！”
命令如山，官船迅速转向。
扯满风帆，顺流而下，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来路驶去。
甲板上，众人忙碌而沉默，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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