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就这么没了？！”
杭州城外一处庄园，江南世家齐聚于此。
话的是杭州张氏当代家主，张嵩。
他已年过五旬，身材高大，面庞方正。
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
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如铁的紫檀桌面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杯盏轻跳。
“三百余口啊！
不分老幼妇孺，鸡犬不留！
就在他们自己世代居住的祖宅里，被屠戮殆尽！”
张嵩的声音从牙缝中迸出，每个字都浸着血泪般的恨意。
“他朱厚照？他怎么敢？！
他怎么下得去手？！
太祖高皇帝礼待士绅。
太宗文皇帝倚重江南。
历朝历代，何曾有过如此酷烈之事？！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还有没有理？！
还有没有半点为君者的仁心？！”
他越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那日谢府门前的鲜血已然溅到了他的眼前。
张家与余姚谢家世代姻亲，关系盘根错节。
谢迪的夫人便是他的堂妹。
谢家覆灭，于张家而言不仅是唇亡齿寒，更是切肤之痛。
坐在他对面，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开口。
正是苏州王氏的代表，王鉴。
与张嵩的怒发冲冠不同，王鉴显得相对冷静。
但那份冷静之下，是更深沉的寒意与凝重。
他手中慢慢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
“敢？他朱厚照有什么不敢的？
我们或许都觑了这位年轻的子。”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惊怒交加的脸：
“他在北境，敢以万乘之尊亲冒矢石，与鞑靼大汗对射；
在朝堂，敢将刘健、谢迁、刘大夏这等三朝元老、顾命重臣。
罢就罢，杀便杀了；
如今他携大胜之威，亲提雄兵南下。
手里又握着宁王这把现成的、沾血的刀。
诸位以为，到了江南地界。
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不能做的？”
王鉴顿了顿，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了些：
“谢家被安上谋逆大罪，锦衣卫当场取证。
人赃并获，随后便是雷霆剿灭。
铁案如山，手段酷烈，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这不仅仅是杀人，更是立威！
是在用谢家满门的鲜血，告诉我们，告诉整个江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陛下新政的绊脚石，他清理起来，绝不会手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若我们还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靠着朝中故旧的门生故吏。
靠着士林清议的悠悠之口。
靠着世代积累的财富人脉。
就能像过去一样，逼朝廷让步，保全身家性命……
我可以断言，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是自欺欺人！
谢家的血，还没冷透呢！
我等万不可在对皇帝抱有任何幻想。”
张嵩闻言，怒极反笑。
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诗书传家，清白立世！
谢家自元末便扎根余姚，数代先人科举入仕，出过多少进士、举人？
谢迁更是弘治朝阁老，清名满下。
他为大明社稷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就算退一万步来。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可他朱厚照呢？
登基才多久，便听信谗言，诛杀老臣。
这算什么？
鸟尽弓藏？
过河拆桥？
不！
这是忘恩负义！
是残暴不仁！”
他猛地站起，挥舞着手臂，对着虚空嘶喊。
“昏君！
千古罕见的昏君！暴君！
朱厚照不但是我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昏暴之君.
便是纵观史册，夏桀商纣，恐怕也不过如此！
上有如此君王执掌神器。
大明……大明还有何指望？
国运必衰，社稷必危！
亡国之祸，不远矣！”
这番话得大逆不道至极。
但在座的却无人出声驳斥。
反而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共鸣与悲愤。
皇帝的行为，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对君臣秩序最后的幻想。
王鉴等张嵩发泄完，才缓缓接口。
将话题拉回更现实的层面：
“张公所言，虽出激愤，却也是实情。
然则，骂无益于生死。
眼下之势，已清晰如镜。
陛下此番南下，绝非一时兴起。
更非仅仅为了惩处一个谢家。”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
“谢家，不过是他祭旗的第一颗头颅。
是他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
他真正的目标，是我们！
是整个江南所有阻碍新政、掌控地方的世家大族！
是我们手中世代累积。
足以让朝廷眼红的田土、财富、以及人心！
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中枢、税赋畅通无阻、政令直达乡里的‘干净’江南！
我们，就是他必须搬开，甚至必须碾碎的最大绊脚石！”
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王鉴这番话，撕开了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面纱。
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这不是寻常的朝野博弈，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战争。
张嵩重新坐下，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
“想把我们一口全部吃下去？
好大的胃口！
也不怕崩了他的牙！
江南这块肥肉，他朱厚照想独吞。
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他环顾在座的各家代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力量：
“咱们世代经营于此，树大根深！
朝廷离了我们，这江南还是江南吗？
咱们现在就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关系，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让漕阅关键节点‘意外’堵塞、瘫痪！
让该解往北方的税赋钱粮，出现难以克服的困难！
在苏、松、杭、嘉、湖各府，找机会煽动佃户、工匠、乃至吏，制造几起像模像样的民变！
他要乱？
好！我们就给他一个大乱！
一个让他焦头烂额、顾此失蹦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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