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朱厚照的询问，严嵩心中如同波涛拍岸，翻腾不已。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垂询，而是一场关乎他未来命阅考校。
一次决定他能否进入皇帝视野、乃至获取信任的绝佳机会。
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皇帝真正侧目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躬身。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竭尽驽钝，妄陈管见。
在臣开口之前，斗胆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陛下恩准。”
“哦？什么不情之请？来听听。”
严嵩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愈发恳切.
“臣接下来所言，言辞未必中听。
若其中有不慎冲撞圣听、或冒犯威之处。
恳请陛下念在臣一片赤诚、只为剖析时局之愚忠，宽恕臣言语之失。
此请或许僭越，但实因兹事体大，臣不敢不尽言。”
他这番话，既是预先请得一道免罪符，避免因言获罪。
更是巧妙地为自己即将可能出的惊人之语铺垫。
暗示接下来的分析将直指核心，甚至可能不那么顺耳”。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个严嵩，倒是谨慎得很。
他害怕言语冲撞自己，提前为对话设置安全边际。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准了。
今日在这翰林院中，但无妨。
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隆恩！”
严嵩再次深深一礼，直起身时，眼神已然不同。
他略作沉吟，然后缓缓开口：
“以臣陋见，对于宫门外百官聚众请愿、上书喊冤之举。
陛下心中其实并不十分在意。”
此言一出，侍立门边的谷大用眼皮微抬，看了严嵩一眼。
朱厚照则神色不变，只是叩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示意他继续。
严嵩得到鼓励，语速稍稍加快，逻辑也越发清晰：
“无论是武力驱散，还是怀柔安抚。
在臣看来，都只是治标之策，应付眼前纷扰而已。
陛下真正在意的，绝非这宫门前的喧嚣表象。
而是这喧嚣背后，那些人接下来会使出的、真正的雷霆手段！”
他将真正的雷霆手段几字咬得略重，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
朱厚照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慵懒之色褪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勾起兴趣的神采。
“哦？有点意思。
详细，何为真正的雷霆手段？
你又如何得知朕不在意门前喧嚣？”
严嵩知道自己猜中了皇帝心思的一部分，心中稍定，思路也更加流畅：
“陛下自登基以来，力排众议推行新政。
整顿北疆，更御驾亲征擒获达延汗。
桩桩件件，无不显示出锐意进取之圣主雄风。
如今携大胜之威，亲率精兵南下，剑指江南。
其志绝非仅仅接应一个宁王，或是平息一桩逆案那么简单。
陛下是要借此次契机，将江南积弊、世家坐大、政令不通之局面，彻底理顺。
一举奠定南方长治久安之基业！”
他顿了顿，观察皇帝反应。
见朱厚照并无不悦，反而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如今陛下手握京营，兵威正盛，势力强劲。
江南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个个都是人精，岂能不知晓这个道理？
他们难道真的真到以为，仅靠一些文官在宫门前哭喊几声。
上几道辞藻华丽的奏章，就能让陛下改变既定的方略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一丝洞察世情的冷峭：
“陛下年少有为，英明果敢，意志坚定，绝非是易受文官舆论左右的君主。
这等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虚张声势的清议压力，对陛下而言，效果微乎其微。
这一点，江南世家中的明白人，不会看不到。”
“因此，”
严嵩话锋一转，声音压低。
“依臣愚见，江南世族怂恿、支持乃至组织宫门前的鼓噪。
其真正目的，恐怕并非指望借此逼迫陛下让步。
他们此举，更像是一招明修栈道！
是以表面的喧嚣与舆情压力为掩护。
吸引朝廷、吸引陛下将主要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应对这明面上的请愿风波。
而他们真正致命的后手、私下里的行动，必然在暗处悄然进行！
这才是陛下真正需要警惕和应对的暗度陈仓！”
这番分析，层层递进，抽丝剥茧。
将宫门请愿定性为佯攻和烟雾弹，直指背后隐藏的更危险的行动。
严嵩虽身处翰林院这清冷之地，足不出户。
仅凭有限的讯息和自身的政治嗅觉，竟能穿透层层迷雾。
看到这一步，其洞察力与对时局、人心的把握，确实非同一般。
能够把握人心，才能总揽全局。
首辅之才！
名不虚传！
朱厚照心中暗自点头，看向严嵩的目光里，那份兴致与赞许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打断，只是平静地道：
“以你之见，他们这暗度陈仓的后手，会是如何行动？”
严嵩思索片刻，缓缓道：
“谢家被以谋逆大罪雷霆诛灭，阖族倾覆。
此事对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而言，不啻于一场强烈地震！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谢家的覆灭。
更是陛下清算江南的坚定决心与酷烈手段。
这些世家，根基深厚。
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掌控大量田产、商业、乃至部分民间武力，与地方官府关系密牵
他们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坐以待保”
他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声音也凝重起来：
“若臣所料不错，接下来，江南必有大乱！”
严嵩很清楚世家大族的的手段。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
某些州府突然出现大规模的民变、匪患，冲击官府，阻断漕运；
各地税粮征收突然出现巨大的、不合理的困难与拖欠；
或是出现针对朝廷官员、尤其是陛下派往各地执行政务官员的刺杀、恐吓事件；
甚至不排除某些与谢家关系极深、自感无法幸免的家族，铤而走险。
效仿宁王故事，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他们要以江南的动荡与混乱，来证明陛下施政暴虐、‘动摇国本。
迫使朝廷在压力下妥协，动摇陛下在江南的统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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