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来得又早又急,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砚之已经在医院住了快三个月。化疗让她掉了很多头发,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变得稀疏,她索性让护士给她剪了个短短的蘑菇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孩,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却没发现周延洲站在门口,眼圈红得像兔子。
“延洲,你看我是不是变帅了?”她转过身,摸了摸自己的短发,笑的时候梨涡还在,只是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周延洲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顶米白色的针织帽,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帅呆了,我们砚之不管什么样都好看。”他替她把帽檐理好,指尖触到她的耳朵,冰凉冰凉的。
化疗的反应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连喝口水都会吐得浑身发抖。林砚深请了长假,守在医院,看着妹妹日渐消瘦,他偷偷躲在楼梯间接电话时,声音总是哽咽的。
“哥,你别总皱着眉,”有一次林砚之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林砚深坐在床边,眉头拧成了疙瘩,“我没事的,等我好了,我们回家吃妈妈做的酸菜饺子。”
林砚深赶紧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好,等你好了,咱们吃饺子,让妈给你包三种馅的。”他着,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周延洲每都会来,带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坐在床边给她读。她喜欢听诗,尤其是顾城的,他读“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话,就十分美好”时,她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好像真的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可更多的时候,她是昏昏沉沉睡着的。药物让她嗜睡,也让她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她会突然惊醒,抓着周延洲的手:“延洲,我梦见红叶谷的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妖怪的爪子,好可怕。”
他就握紧她的手,一遍遍地:“不怕,那只是梦,等春来了,叶子还会再长出来的,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咱们去看新冒出来的嫩芽。”
其实他心里清楚,医生早就跟他和林砚深过,情况不太好,肿瘤长得很快,化疗的效果并不理想。他们跑遍了市里的各大医院,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最后听上海有位姓高的医生很擅长这类手术,林砚深立刻托人联系,好不容易约到了下个月中旬的号。
“去上海那,我想穿你给我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林砚之清醒的时候,开始盘算着去上海的事情,“听上海的冬比咱们这儿暖和,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会穿的。”周延洲替她掖了掖被角,“等看完医生,咱们去外滩看夜景,听晚上的东方明珠特别亮。”
“还要去豫园,”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在书上看到过,那里的亭台楼阁特别好看,像画里的一样。”
“都去,都去。”他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偷偷查过那位高医生的资料,也知道这种病的凶险,他不敢想,如果连这位医生都束手无策,他们该怎么办。
元旦那,医院里挂起了红灯笼,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年味。林砚之的精神好了些,周延洲带了副跳棋来,坐在床边陪她玩。
“你耍赖!”林砚之瞪着他,“刚才那步不算,你都跳过界了。”
“哪有?”周延洲故作委屈,“是你自己没看清楚。”
两人正闹着,林砚深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妈今包了饺子,让我给你们送来。”
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的,里面是三种馅的饺子,酸材、白材、香菇的。林砚之眼睛亮了,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心翼翼地吹凉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林砚深赶紧问。
“好吃,”她吸了吸鼻子,“跟家里的味道一样。”
周延洲也拿起勺子,吃了一个酸菜馅的,味道确实和林砚之妈妈做的一样。他知道,这一定是林砚深跑了很远的路,从家里带过来的,保温桶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棉布,大概是怕凉了。
那下午,林砚之靠在周延洲怀里,听他读顾城的诗。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她忽然轻声:“延洲,我要是好不了怎么办?”
周延洲的心猛地一沉,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雪花正慢悠悠地飘落。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尽量平稳:“别胡,你肯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红叶谷看春的嫩芽,去上海看外滩的夜景呢。”
“可是我总觉得累,”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能一直睡着,不醒来,是不是就不疼了。”
“不许这种话!”周延洲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急,“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起考研,一起去北京看故宫,你不能话不算数。”
林砚之转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等我好了,我们就去北京,我想在故宫的红墙下拍照,穿你上次的那件汉服。”
“好。”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她洗发水的清香,“我们还要去长城,你不是想看看‘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碑吗?我们一起去拍张合照。”
她在他怀里点零头,没再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又睡着了。周延洲抱着她,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树枝都压弯了,世界一片白茫茫的,像被人用白纸仔细地覆盖了起来,连一点瑕疵都不肯留下。
去上海的前一,林砚之的状态突然好了很多,她甚至能自己坐起来,跟周延洲讨论着要带哪些书在路上看。周延洲帮她收拾行李,把她喜欢的那本顾城诗集放进去,又塞了一条厚厚的围巾,还有她念叨了很久的草莓味酸奶。
“到了上海给我打电话,”他把行李箱拉链拉好,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每都打,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知道啦,”她笑着推了他一下,“你也要好好看书,别总惦记着我,期末考试可不能挂科。”
“不会的。”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颤抖,“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麻辣烫,加你喜欢的鱼豆腐和海带结。”
“好啊。”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砚深来接她的时候,周延洲把行李箱放在车上,又替林砚之裹紧了围巾,把帽檐拉得低低的,遮住她半张脸。“路上心,”他对林砚深,又看向林砚之,“到了给我报平安。”
林砚之隔着车窗朝他挥手,车缓缓开走时,她还在不停地挥手,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周延洲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转过身。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的寒意比这寒冬还要刺骨。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在红叶谷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林砚之举着一片心形的红叶,笑得那么灿烂。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好像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那晚上,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他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桌上放着林砚之没整理完的现代汉语笔记,字迹娟秀,旁边还画着的笑脸。他翻开笔记,想替她接着整理,可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纸页,晕开了那些工整的笔画。
凌晨时分,手机忽然响了,是林砚深打来的。周延洲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手抖着按下接听键,林砚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延洲……砚之她……她昏迷了……正在抢救……”
周延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图书馆的灯晃得他眼睛疼,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那朵红花,在去往春的路上,好像要被这寒冬彻底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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