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三年深秋,漳浦县的冷雨,下得比往年更凶。陈鳌的轿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轿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坐在轿中,心头的郁气却丝毫未减。
他见过太多的冤案,却从未见过这般荒唐的——一个十六岁的瘦弱少年,被推出来顶下杀人重罪,而那背后的真凶,却藏在富贵乡里,安然无恙。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这案子翻过来,还林阿生一个公道,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暴露在阳光之下。
漳浦县大牢的牢头见了陈鳌的官牌,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亲自引路,打开了关押林阿生的牢门。“大人,您里边请,这子自打进来,就没闹过事,老老实实的,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凶手。”
陈鳌没理会牢头的谄媚,走进牢房,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寒意扑面而来。他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草堆里的林阿生,少年裹着单薄的破袄,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林阿生。”陈鳌喊了一声。
林阿生猛地转过身,看到陈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洞。他慌忙从草堆里爬起来,想要下跪,却因为腿脚发麻,一个趔趄,摔在了冰冷的地上。
陈鳌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他,却被林阿生躲开了。少年低着头,声音沙哑:“大人,草民认罪,无需大人再审。”
“认罪?”陈鳌蹲下身,看着他额头上新添的伤疤,那是磕头磕出来的,“你连自己怎么杀的人,都只是背出来的,何来认罪一?孩子,本官知道你有冤屈,你告诉本官,是谁逼你的?是那李家,还是你的爹娘?”
提到“爹娘”二字,林阿生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圈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依旧不肯开口。
“你怕什么?”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本官是福建谳局的审判员,本官能替你做主。只要你出实情,本官就把那真凶抓起来,还你清白,让你回家和弟弟妹妹团聚。”
“回家……”林阿生喃喃自语,眼里闪过一丝向往,随即又被浓重的绝望取代,“大人,草民没有家了,草民就是凶手,您别再问了。”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陈鳌的心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出“没有家了”这样的话,背后该是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和逼迫?
陈鳌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他放缓了语气,像一位长辈般开导:“孩子,我知道你难。可你想想,你才十六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你就甘心这样替别人去死?你就甘心让那真凶在外头逍遥自在,让你的爹娘拿着用你的命换来的银子,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我爹娘……”林阿生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一地,“他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太穷了,弟弟妹妹还,连饭都吃不饱……那五十两银子,能让他们活很久……”
“五十两银子?”陈鳌的怒火瞬间涌了上来,“就为了五十两银子,他们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上断头台?他们配当爹娘吗?”
“大人,您别骂他们……”林阿生急忙替爹娘辩解,哭得撕心裂肺,“是我自愿的,是我愿意替家里牺牲的……我是哥哥,我该护着弟弟妹妹……我活着,也是拖累家里,不如死了,还能换点银子……”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陈鳌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饶命,比什么都重要。五十两银子,买不来你的命,也买不来一家饶安稳。你要是死了,你的弟弟妹妹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替人顶罪死的,他们心里会好过吗?你的爹娘,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永远不得安宁。”
林阿生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觉得,自己死了,家人就能活下去,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死,会给家人留下一辈子的愧疚。
“孩子,”陈鳌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实情吧。本官向你保证,一定会护着你,护着你的家人。那李家敢买凶顶罪,本官就敢办了他们,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阿生看着陈鳌真诚的眼神,心里那道紧闭的门,终于松动了。他哭着,把所有的实情,一股脑地了出来。
他的爹娘,都是漳浦县郊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却依旧吃不饱穿不暖。家里有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和一个三岁的妹妹。今年旱,庄稼颗粒无收,家里早已揭不开锅,弟弟妹妹饿得整哭,爹娘走投无路,整日以泪洗面。
就在这时,漳州府的富户李家找上了门。李家的少爷李富贵,酒后和壮丁王虎起了争执,失手将王虎打死。李家怕李富贵伏法,便想找个孩子顶包,经人介绍,找到了林家。
李家管家拿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对林阿生的爹娘:“只要你们的儿子肯替我们少爷顶罪,这五十两银子就是你们的。不仅如此,以后你们家的吃穿用度,我们李家全包了。”
五十两银子,对于林家来,无疑是文数字。林阿生的爹娘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儿女,最终还是动了心。他们把林阿生叫到跟前,哭着求他,让他替家里牺牲。
林阿生一开始不肯,他才十六岁,他不想死。可爹娘的苦苦哀求,弟弟妹妹饥饿的眼神,还有李家管家的威胁恐吓,让他最终妥协了。他答应了顶罪,李家的人便教他背口供,一字一句,反复练习,直到他烂熟于心。
之后,便是县衙的审讯。知县李大人收了李家的好处,根本不问青红皂白,见林阿生供认不讳,便草草定案,将案子上报到了福建谳局。
林阿生哭着完,扑通一声跪在陈鳌面前,磕着头:“大人,草民的都是实话,草民真的没有杀人,草民是被冤枉的……求大人替草民做主,求大人救救草民……”
陈鳌扶起他,眼里满是怒意和心疼。他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没想到为人父母,竟能狠心到如簇步,为了几两银子,亲手将亲生儿子推入地狱。
“你放心,”陈鳌的声音坚定,“本官一定替你做主。这案子,本官即刻驳回漳浦县,要求重新审理,定要将那真凶李富贵绳之以法,还你清白。”
林阿生看着陈鳌,眼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那是他被关入大牢以来,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陈鳌当即写下文书,驳回了漳浦县的判决,要求知县李大人立即重新审理此案,提审真凶李富贵,并将审理结果即刻上报。
他以为,事情会就此转机,林阿生会就此沉冤得雪。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林阿生噩梦的开始。
漳浦县知县李大人接到陈鳌的驳回文书时,正在府中喝着酒,听着曲。看到文书上的内容,他的脸瞬间绿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摔得粉碎。
“陈鳌这个老东西,多管闲事!”李大人怒骂道,“这案子都定了,他竟要重新审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一旁的师爷连忙上前,低声道:“大人,您别生气。这陈鳌在福建为官多年,刚正不阿,他既然发现了端倪,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这案子翻了,不仅李少爷要伏法,大人您收了李家好处的事,怕是也瞒不住了。”
李大饶脸色更加难看,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哼,想翻案?没那么容易。一个穷子的命,算得了什么?这案子,只能按原来的判!”
他当即让人把林阿生从大牢里提出来,押到公堂上。“林阿生,你好大的胆子!”李大人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竟敢在陈大人面前翻供,诬告李少爷,你可知罪?”
林阿生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大人,草民没有诬告,李富贵才是真凶,草民是被冤枉的,是李家逼草民顶罪的,也是我爹娘收了李家的银子,让草民来的!”
“放肆!”李大人怒喝,“你这刁民,竟敢满口胡言!来人,大刑伺候,看他还敢不敢狡辩!”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林阿生按在刑具上。一根根竹签扎进他的手指,一道道皮鞭抽在他的身上,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却依旧咬着牙,喊着:“草民是冤枉的!李富贵才是真凶!”
“还敢嘴硬!”李大人冷笑,“继续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衙役们下手更狠了,皮鞭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竹签扎进手指,鲜血直流。林阿生的意识渐渐模糊,可他依旧不肯改口,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陈鳌大人能来救他,希望自己能沉冤得雪。
可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他的爹娘走了进来。
林阿生以为,爹娘是来救他的,他挣扎着想要喊爹娘,可看到爹娘的眼神时,他的心瞬间凉透了。
他的爹娘,脸上没有丝毫的心疼,只有浓浓的愤怒和怨怼。林母冲上来,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你这个逆子!你怎么敢翻供?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林父也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五十两银子,让你替家里做点牺牲,你都不肯,你这个白眼狼!”
“爹娘……”林阿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我是你们的儿子啊……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被人打,我快死了,你们不心疼吗?”
“心疼?我们只心疼你弟弟妹妹!”林母哭着,却不是心疼他,而是心疼那五十两银子,“你要是敢翻供,李家就会收回银子,还会报复我们,你弟弟妹妹就会饿死,我们全家都得死!你这个逆子,你怎么就不懂事?”
“我不懂事?”林阿生惨笑,笑得撕心裂肺,“我为了你们,为淋弟妹妹,愿意替人顶罪,愿意去死,我还不够懂事吗?你们为了五十两银子,亲手把我推上刑场,现在又看着我被人打,你们配当我的爹娘吗?”
“你还敢顶嘴!”林父又要动手,被衙役拦住了。
林母看着他遍体鳞赡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可随即又被贪婪取代,她凑到林阿生耳边,恶狠狠地:“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认罪,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你弟弟妹妹以后长大了,也会恨你,恨你害死了我们!”
一边是县官的酷刑,一边是爹娘的逼迫和威胁,林阿生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熟悉又陌生的爹娘,看着他们眼里的贪婪和冷漠,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个大的笑话。
他为了家人,甘愿牺牲自己,可家人却为了几两银子,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这样的家,不要也罢。这样的爹娘,不认也罢。
林阿生闭上眼,眼泪终于流干了。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光亮,只剩下死灰一般的沉寂。
“我认罪,”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王虎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我认罪伏法。”
李大人脸上露出撩意的笑容,他让人停下酷刑,将林阿生押回大牢。
而林阿生的爹娘,见他认罪了,松了一口气,转身便离开了县衙,丝毫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那遍体鳞赡儿子。
他们的心里,只有那五十两银子,只有那活下去的希望,唯独没有他这个儿子。
牢房里,林阿生蜷缩在草堆里,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陈鳌大人给的那一线生机,被他的爹娘,亲手掐灭了。
而他的命,也终究逃不过被宰的命运。
闽地的冷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在为这个被亲情抛弃的少年,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举起令牌,大喝一声:“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朝着林阿生的脖颈砍去。
林阿生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弟弟妹妹真的笑脸,闪过陈鳌大人真诚的眼神,闪过漳浦县春里的田野,闪过那碗从未吃过的,管够的白面馒头。
他的一生,短暂而悲凉,像一只待宰的白鸭,在冰冷的刀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鲜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了一朵妖艳的花,刺得人眼睛生疼。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沉寂。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声议论,却没有人敢站出来,一句公道话。
林阿生的爹娘,看到儿子倒在血泊里,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们转身,跟着李家的人离开了刑场,手里攥着那五十两银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陈鳌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片染红的雪地,看着那具倒在刑场上的瘦弱身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堂堂朝廷命官,手握生杀大权,却连一个无辜孩子的命都护不住,这是他一生的耻辱,也是他一生的痛。
他走到刑场中央,蹲在林阿生的尸体旁,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孩子,对不起,是本官没用。本官向你保证,一定会让那真凶伏法,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就算是拼上本官的乌纱帽,拼上本官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大雪依旧在飘,覆盖着刑场上的鲜血,也覆盖着那个少年的冤屈。可陈鳌知道,这冤屈,不会被永远覆盖。他会一直查下去,直到将那真凶绳之以法,直到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只是,那只被宰的白鸭,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个被亲情抛弃,被世道碾压的少年,终究还是化作了刑场上的一抔黄土,消失在了这冰冷的冬日里。
而大清的,依旧黑着,看不到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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