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锦州城。
祖大寿站在城头,已经站了整整一夜。东方泛白时,亲兵送来一封信:“将军,左总督的信。”
信很简短:“知卿忠义,北疆托付。新枪百支,配弹五千,已发往途郑若遇多尔衮,可全权处置。另,当年事,吾已上奏朝廷,必还公道。”
祖大寿握着信纸,手在颤抖。
公道……弟弟死了十三年,终于等来了“必还公道”四字。
可这公道,要用什么换来?
“将军,”何可纲走上城楼,“探马回报,多尔衮营地已空,只留下些破烂帐篷。他带着两千人马北上,应该是去蒙古了。”
祖大寿沉默良久,忽然问:“可纲,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何可纲一愣,随即正色道:“末将不知当年内情,但知道一件事:锦州城里有五万百姓,关外有百万黎民。将军的刀,该对着敌人,不该对着自己人。”
“自己人……”祖大寿苦笑,“害死我弟弟的,就是‘自己人’。”
“那陛下呢?”何可纲道,“陛下可曾亏待将军?可曾猜忌将军?楚王案发,多少官员牵连,陛下可曾动将军分毫?新式火器,优先装备锦州;辽东粮饷,从未拖欠——这样的君上,不值得效忠吗?”
字字如锤,敲在祖大寿心头。
是啊,崇祯皇帝对他,确实无可挑剔。甚至这次……明知他可能心存怨怼,还是把最先进的火器送来,把北疆防务托付。
“报——!”一名哨骑飞奔上城,“将军!西南三十里发现敌踪!约三千蒙古骑兵,正朝锦州而来!”
祖大寿眼神一凛:“哪一部?”
“看旗号,是察哈尔部的残兵,领头的是个叫巴特尔的台吉。他们……他们押着很多汉人百姓,看样子是从边境掳来的!”
何可纲怒道:“这些鞑子,专挑软柿子捏!将军,末将请命,率三千骑兵出城,救回百姓!”
祖大寿却摆手:“等等。察哈尔部向来与土默特部不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锦州附近?而且偏偏在多尔衮刚走的时候?”
他走到城垛边,眯眼远眺:“恐怕……是诱饵。”
“诱饵?”
“多尔衮知道我恨朝廷,所以给我送来了‘报仇’的机会。”祖大寿冷笑,“若我出兵救百姓,就可能中埋伏;若我不救,看着汉人被屠戮,军心必乱,我也无颜面对父老。好一招阳谋。”
何可纲急了:“那……那咱们就不救了?”
“救,当然要救。”祖大寿眼中闪过决绝,“但不是你去,是我去。”
“将军不可!您是一城主将……”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更该去。”祖大寿道,“传令:点两千精骑,我亲自带队。你守城,若我日落未归,或城下有变,不必管我,紧守城门,等左总督援军。”
“将军!”
“这是军令!”
辰时三刻,锦州西门大开。祖大寿一身黑甲,胯下乌骓马,率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他没有直接奔向西南,而是先向北绕了十里,然后才折向西南——这是为了避开可能的埋伏区。
三十里路,骑兵疾驰半个时辰就到。远远地,已能看到蒙古骑兵的身影,还有被绳索串成一串、蹒跚前行的百姓,约莫有五六百人,多是老弱妇孺。
巴特尔看到明军,不但不慌,反而狞笑:“果然来了!儿郎们,准备——”
话音未落,祖大寿突然举起右手,两千骑兵瞬间分成三队:左翼五百骑继续冲锋,吸引注意;右翼五百骑绕向侧翼;他自己亲率一千骑,竟从蒙古军阵前斜插而过,直扑后方押送百姓的百余名蒙古兵!
“不好!”巴特尔反应过来时,祖大寿已如尖刀般插入敌阵后部。那一千骑兵全是跟随祖大寿多年的辽东铁骑,马术、箭术、刀法皆精,一个冲锋就将蒙古后卫冲散。
“砍断绳索!带百姓往东走!”祖大寿大喝。
骑兵们挥刀砍断绑缚百姓的绳索,分出一半人护送百姓向东撤退。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等巴特尔率主力掉头追来时,百姓已跑出半里地。
“追!”巴特尔气急败坏。
但祖大寿根本不与他纠缠,率军且战且退,始终保持距离。蒙古骑兵善攻不善追,几次冲锋都被明军的弓箭和火铳击退。
徒十里处,前方出现一片树林。祖大寿突然勒马:“停!”
全军骤停。祖大寿眯眼看向树林——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樱
“有埋伏。”他低声道,“变阵,圆阵防御!”
两千骑兵迅速围成圆圈,马头向外,长枪在前,火铳手在内。刚完成变阵,树林中果然杀出两千伏兵!看装束,竟不是蒙古人,而是汉人打扮,但战术凶狠,用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刀剑,有长枪,甚至还有十几支燧发枪!
“是洪门的叛贼!”有士兵认出对方旗帜上的“洪”字。
祖大寿心中一沉。果然是多尔衮的算计——先用蒙古兵诱他出城,再用洪门伏兵围杀。若死在这里,朝廷会以为他“轻敌冒进,战死沙场”;锦州则会因主将阵亡而生乱。
“好毒的计。”祖大寿握紧长刀,“但想杀我祖大寿,也没那么容易!”
“将士们!”他纵马在阵中驰骋,“今日之战,不为朝廷,不为皇上,只为身后那些百姓!他们是谁?是咱们的父母妻儿,是辽东的父老乡亲!咱们当兵的,吃百姓的粮,穿百姓的衣,今就是死,也要护他们周全!”
“死战!死战!”两千骑兵齐声怒吼。
战斗瞬间白热化。洪门伏兵虽然悍勇,但毕竟是江湖手段,面对正规军的战阵,渐渐落了下风。可蒙古骑兵又从后面包抄上来,形成前后夹击。
祖大寿身先士卒,左冲右突,连斩七人。但肩膀也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将军!突围吧!”亲兵喊道。
“百姓走远了吗?”
“走远了!”
“好!”祖大寿一刀劈翻一个冲来的洪门头目,“全军听令——锥形阵,向东突围!”
骑兵阵型变换,如一把尖刀刺向敌人最薄弱处。祖大寿冲在最前,乌骓马嘶鸣,长刀所向,无人能挡。
就在即将冲出重围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直取祖大寿后心!
“将军心!”一个年轻骑兵纵马扑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箭矢穿透他的胸膛,鲜血喷了祖大寿一脸。
“虎!”祖大寿目眦欲裂。这是他亲兵营里最的兵,今年才十七岁。
虎咧嘴笑了:“将军……替我……告诉我娘……儿子没丢人……”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祖大寿狂吼一声,刀法更加凶猛,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午后,残军退回锦州。两千骑兵出去,回来一千二百,战死八百。救回百姓五百余,但护送百姓的那队骑兵,几乎全数战死。
祖大寿刚进城,就一头从马上栽下。军医赶来时,发现他不仅肩上有箭伤,肋下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
“将军……”何可纲含泪为他包扎。
“百姓……安置好了吗?”祖大寿虚弱地问。
“安置好了。都在磕头谢将军救命之恩。”
“谢我?”祖大寿惨笑,“该谢那些战死的兄弟。把阵亡名单……给我。”
名单很长,八百个名字。祖大寿一个个看过去,每看一个,心就像被剜了一刀。
看到最后,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将军,朝廷的旨意到了。”亲兵送来圣旨。
不是斥责,不是猜忌,是一封嘉奖令——皇帝听闻锦州军救民壮举,特赏全军三月饷银,阵亡将士加倍抚恤,子孙可荫锦衣卫。给祖大寿个饶旨意更简单:“卿之忠义,朕知之。北疆安危,尽托于卿。”
祖大寿握着圣旨,久久不语。
许久,他挣扎起身,走到城头。夕阳如血,染红了辽西大地。
“大乐,”他望着北方,轻声,“哥今救了五百百姓,杀了三百鞑子,两百叛贼。但死了八百兄弟。”
“哥不知道,这仇该怎么算,这忠该怎么尽。但哥知道一件事——”
他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锦州在,我在。锦州亡,我亡。这辽东的土地,这大明的江山,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
“多尔衮,洪门,蒙古鞑子……你们要战,便来战!”
“我祖大寿,奉陪到底!”
城头风起,战旗猎猎。
而在百里外的草原上,多尔衮收到了战报。
“祖大寿突围了?还救走了百姓?”他有些意外,“洪门那帮废物。”
“贝勒爷,现在怎么办?”
“计划不变。”多尔衮看着南方,“祖大寿经此一战,对朝廷更忠心,但也更恨我们。这是把双刃剑……就看崇祯怎么用了。”
他顿了顿:“范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樱他已经成功潜入宁武关,三日内可动手。”
“好。”多尔衮眼中闪过寒光,“告诉范先生:事成之后,他要的山西巡抚之位,我给他留着。”
“那洪先生那边……”
多尔衮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摩挲着上面的刻字:“中秋,山海关。在那之前,咱们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他抬头望着空,喃喃自语:“李明,你的议会开了,报纸办了,新枪也造出来了。但你知道吗?最快的刀,往往是从内部折断的。”
“我倒要看看,当流言四起,当‘民意’沸腾,当所有人都新政错聊时候——你这个‘开明君主’,还能不能坚持你的道路。”
草原的风,带着血腥和野草的气息。
而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向前。
碾过忠诚与背叛,碾过希望与绝望,碾向那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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