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
南京皇城东南角,原本荒废的宗人府衙署被修葺一新,挂上了“新政咨询议会”的匾额。辰时不到,门前已车马簇簇。来的不只是官员,还有许多衣着各异的人物——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穿短打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农夫,手足无措地站在石阶下,不敢进门。
“老哥,你也是来开会的?”一个操着松江口音的布商凑近一个老农。
老农姓周,是应府江宁县推选出来的农户代表,一辈子没进过南京城,更别皇城了。他紧张地搓着手:“是……是县太爷,皇帝要听咱们种田人话……”
“我也是。”布商笑道,“我是苏州织工坊推举的。听今要议‘工商税则’,可得好好道道。”
正着,大门打开,礼部官员出来引导:“各位代表,请按名牌入席。今日首次会议,陛下将亲自主持。”
众人鱼贯而入。大堂内布置得朴素庄重,呈半圆形阶梯排列,最前方是主席台。每个座位上都有名牌:某某府农民代表、某某行会工匠代表、某某商帮代表、某某书院士子代表……林林总总,竟有二百余人。
李明坐在主席台中央,未穿龙袍,而是一身青色常服。左右两侧分别是首辅徐尔默和议会秘书长黄宗羲。
“诸位,”李明开口,声音平稳,“今日是新政咨询议会首次会议。在开始前,朕要先三件事。”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第一,在这里,没有皇帝,没有臣子,只有代表。你们可以称朕‘主席’,也可以直呼‘陛下’,但话不必跪拜,不必称臣。有话直,有理直陈。”
“第二,今日所议三案:《工商税则改革案》《农田水利建设案》《各地新式学堂推广案》。每案讨论一个时辰,最后表决。表决结果,朕会认真考虑,但最终决策权仍在朝廷——这是朕的实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真话。好的、坏的、赞成的、反对的,朕都要听真的。若有人阿谀奉承,或者因私废公,以后就不用来了。”
这番话朴实直接,让许多原本紧张的代表稍稍放松。
第一个议题开始。户部侍郎先宣读草案:取消层层盘剥的“牙斜制度,改由官府直接征收工商税;税率按行业、规模分级;设立“税务申诉处”,商家若觉不公可上诉。
松江布商代表第一个举手:“主席,人有一问:税则上‘按实收营业额计税’,可营业额怎么算?若官府派来收税的人虚报,我们如何自证?”
问题尖锐。户部官员脸色微变。
李明却点头:“问得好。太冲,记下来——需要制定详细的营业额核算办法,比如要求商家使用官府统一印制的账本,每月报备。同时,收税官员需两人以上同行,商家有权索要收据。”
黄宗羲飞快记录。
接着是工匠代表:“主席,我们手工作坊本利薄,新税则虽然取消了杂税,但统一税率还是太高。能不能……分级再细一些?”
“可以。”李明道,“太冲,加一条:年营业额百两以下者,免税;百两至千两者,税率减半。具体标准,会后与户部详议。”
商人们眼睛亮了。这才是真正为他们着想!
农民代表的议题更具体:水利工程该谁出钱?该谁出力?新修的水渠经过地主田地,怎么补偿?
李明仔细听完,给出方案:大型水利由朝廷拨款,地方出力;中型工程,受益农户按田亩分摊费用,可出钱也可出力。至于占地补偿——“按市价赎买,若地主阻挠,官府有权强制征用,但需三倍补偿。”
“三倍?!”几个士绅代表坐不住了。
“对,三倍。”李明看向他们,“因为强制征用是不得已为之,理应对被征者优厚补偿。但朕也希望,诸位士绅能以大局为重,主动配合——毕竟水利修好了,大家的田都能受益。”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
会议进行到午时,气氛越来越热烈。许多代表从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的踊跃发言,甚至出现了几次激烈争论。李明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插话引导,或做出裁决。
午休时,代表们在偏厅用简餐。李明特意走到那几个农民代表桌前,拿起一个粗面馒头就吃:“跟朕,你们那儿春耕怎么样了?”
老周激动得语无伦次:“陛……主席,好多了!新发的那个‘番薯苗’,抗旱,亩产能到八百斤!就是……就是种子不够……”
“已经在扩繁了。”李明道,“明年,至少江南五省,都能种上。”
“还有水车,”另一个年轻些的农民,“理工学院教我们改的那个龙骨水车,省力多了!就是……铁件贵,咱们买不起。”
“这事朕知道了。”李明看向黄宗羲,“记下:设立‘农具租赁站’,由官府购置新式农具,低价租给农户。钱从抄没的赃款里出。”
一顿饭工夫,又解决了好几个实际问题。
下午的会议更深入。当讨论到新式学堂时,争议最大——不是该不该办,而是怎么办。
“穷人家的孩子上学堂,耽误干活不,书本费、笔墨费都出不起。”一个工匠代表直言。
“女孩上学更没必要!”一个老儒生打扮的代表激动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这话引来几个女代表怒目而视——今与会者中有七位女性代表,都是各地女工坊或女子学堂推举的。周秀英也在其中,她站起身,声音清晰:
“这位老先生,您身上穿的绸衣,可能是女子织的;您吃的米饭,可能是女子种的。女子能做工、能种田,为什么不能读书识字?难道一辈子蒙昧无知,就是‘德’了?”
老儒生语塞。
李明抬手制止争论:“这样吧,表决。赞成女子可入学堂的,举手。”
手一只只举起。最初只有女性代表和少数年轻代表,但渐渐,越来越多的人举手——商人们想到女子识字后可以帮忙记账,工匠们想到女子学技术后可以分担工作,就连一些士绅,想到家中女儿若能读书明理,也是好事。
最终,举手的超过七成。
“通过。”李明道,“但补充一点:女子入学自愿,不强求。另外,可设女子专门学堂,教纺织、医护、算术等实用技能。”
老儒生还想什么,但看到大势已去,只能摇头叹息。
傍晚,会议结束。代表们走出议会大堂时,许多人还在热烈讨论。他们手中多了一份会议纪要——黄宗羲连夜整理出来的,每人都可以带回去,给推举自己的乡亲们看。
“这才是真正的‘共治’啊。”一个苏州士绅代表感慨。
“就怕……怕坚持不下去。”身边有韧语。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播下。
而在皇宫内,李明刚回到文华殿,就接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辽东:左良玉突袭蒙古牧场成功,但发现多尔衮已离开土默特部,去向不明。
另一份来自海上:郑芝龙舰队与日本水军血战三日,击沉敌船九艘,俘获三艘,但自身损失也不。更重要的是——俘虏供称,德川幕府已正式决定,三个月内出兵朝鲜。
战争,正在逼近。
李明看着窗外渐暗的色,轻声道:“太冲,你这议会……真的有用吗?”
黄宗羲坚定道:“有用。哪怕今只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只让一个人敢真话,就是成功。制度建立需要时间,人心凝聚需要过程。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李明点头,又想起什么:“《大明民报》筹备得如何了?”
“第一期样刊已出。”黄宗羲呈上一份报纸,“头版是陛下在议会上的讲话摘要,二版是今日议事纪要,三版是各地新政见闻,四版……是几篇批评文章。”
“哦?”李明接过,翻到第四版。一篇题为《新政三弊》的文章引起他注意,作者署名“江南一士”,文中批评新政推行过急、官吏素质不齐、某些政策“重利轻义”。
言辞犀利,但句句在理。
“登。”李明道,“一字不改地登。另外,在文末加编者按:欢迎来稿争鸣,但需有理有据,不得人身攻击。”
“陛下圣明。”
“不是圣明,是必须。”李明放下报纸,“一个听不到批评的朝廷,迟早要出问题。一个不敢面对问题的国家,没有未来。”
夜幕降临,南京城万家灯火。
而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几个身影正在密谈。
“议会开了,《民报》要办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崇祯这是要釜底抽薪,把咱们的根基都刨了。”
“洪先生,咱们怎么办?”另一人问。
被称为“洪先生”的老人坐在暗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手中的烟斗明明灭灭:“他不是要听真话吗?那就给他真话——很多很多的‘真话’。去找那些对新政不满的人,鼓励他们投稿,写文章,话。要把水搅浑,要让朝廷顾此失彼。”
“可咱们的人手……”
“王德化留下的那份名单,该用起来了。”洪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上面的人,虽然官不大,但都在要害位置。告诉他们:时候到了。”
“那……宫里的那位?”
“他自有安排。”洪先生顿了顿,“多尔衮那边有新消息吗?”
“樱他派人送来这个。”话者递上一枚玉佩。
洪先生接过,在灯下细看。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字:“中秋月圆,山海关见。”
“中秋……”洪先生喃喃道,“还有四个月。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他收起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告诉所有人:这是最后一搏。成了,富贵绵长;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宅院重归寂静。
但南京城的夜晚,已不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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