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南京理工学院。
方以智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带着一群学生和工匠，研究那批从朝鲜缴获的火炮。实验室里摆满了拆开的零件，黑板上画满了结构图。
“先生，”陈潢——那个在松江表现出色的寒门学子，如今已是火器研究组的骨干——指着炮管内部，“您看这里，膛线刻得虽然粗糙，但思路很清晰。他们想让炮弹旋转，提高精度和射程。”
方以智凑近细看，点头：“还有这炮闩，虽然是前装，但这个闭锁结构很巧妙，气密性比咱们的老式火炮好。”
“最奇怪的是这个。”陈潢拿起一个奇特的装置，“俘虏，这是‘瞄准器’，但咱们看不懂怎么用。”
那是一个简单的光学镜片组合，固定在炮身上。方以智通过镜片看去，远处景物被放大，镜片上还有十字刻线。
“这是……望远镜和准星的结合？”他恍然大悟，“难怪他们的炮打得准！有了这个，炮手不用靠经验估算，直接瞄准就行！”
学生们围过来，啧啧称奇。
“可多尔衮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一个学生问。
方以智沉默。他想起了那个被俘的西班牙枪匠迭戈·桑切斯。这些技术，多半来自西洋。但可怕的是，多尔衮不仅学会了，还在改进。
“咱们不能落后。”方以智沉声道，“陈潢，你带人研究这个瞄准器，争取做出更好的。另外，膛线技术，咱们也要攻关。陛下了，半年内，新式火炮必须定型量产！”
“是！”
正忙碌着，一名太监匆匆进来：“方祭酒，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方以智不敢耽搁，换了官服就随太监进宫。文华殿里，李明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报告，眉头紧锁。
“陛下。”
“以智来了。”李明放下报告，“看看这个，郑芝龙从朝鲜送来的。”
方以智接过，快速浏览。报告详细描述了多尔衮兵工厂的规模、设备、以及生产出的武器样品。越看，他脸色越凝重。
“陛下，多尔衮的技术进步……太快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年，他们的火器就能赶上咱们现在的水平。”
“朕担心的就是这个。”李明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技术发展路线图，“咱们的新政，核心是‘以技术换时间’。用先进的生产力，快速增强国力，平定内外。可如果敌人也在快速进步，这个时间窗口……就在缩。”
他转身：“朕要你做一个评估：以理工学院现在的能力，能否在火器技术上，拉开代差？不是一点点，是让多尔衮追不上的代差。”
方以智沉思良久，缓缓道：“可以，但……需要打破一些常规。”
“。”
“第一，集中资源。现在的研究太分散，农具、纺织机、蒸汽机、火器，都在做。臣建议，成立‘军工研究院’，专攻火器和相关技术，所有顶尖人才、经费、物料，优先保障。”
“准。”
“第二，大胆用人。”方以智道，“那个西班牙枪匠迭戈，虽然品行不端，但确实有真才实学。臣想让他参与核心研究，甚至……给他一定的管理权。”
李明皱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他泄密……”
“所以要有制约。”方以智道，“他的家人不是接回来了吗？就在南京安置，派人‘保护’。另外，所有研究成果，分块管理，不让任何一个人掌握全部。最关键的是——咱们的人要在旁边学，尽快掌握核心技术。”
“有点风险，但可以试试。”李明点头，“第三呢？”
“第三，”方以智深吸一口气，“启动‘飞跃计划’。”
“什么飞跃计划？”
“跳过燧发枪，直接研发后装线膛枪。”方以智眼中闪着光，“臣研究过缴获的燧发枪，也分析过迭戈带来的技术资料。后装枪虽然复杂，但射速快、装填方便、精度高。如果能成，咱们的火器将领先世界至少二十年！”
李明心脏猛跳。后装枪……这确实是飞跃。历史上，后装枪要到19世纪才成熟。
“有把握吗？”
“五成。”方以智实话实，“关键技术是金属弹壳、闭锁机构、以及更高效的火药。这些都需要攻关。但……值得一试。”
李明在殿中踱步。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回报也极大。
“朕准了。”他最终道，“军工研究院即日成立，由你总领。所需一切，朕全力支持。但是以智——”
他停步，看着这位学者：“朕要你在一年内，拿出样品。两年内，能量产装备部队。能做到吗？”
方以智跪下：“臣……竭尽全力，虽死无悔！”
“不要死。”李明扶起他，“朕要你活着，看着你造出的枪炮，保卫这个国家，开创那个新时代。”
方以智热泪盈眶。
离开皇宫时，已是深夜。方以智没有回学院，而是直接去了关押迭戈的住处——那是一个院，有士兵看守，但里面陈设不错。
迭戈正在喝酒，见到方以智，醉醺醺地笑道：“方大人，又来劝我？我了，除非给我自由，否则……”
“给你自由。”方以智打断他。
迭戈一愣：“什么？”
“陛下有旨：任命你为军工研究院特聘技师，月薪一百两白银，配宅邸一座，仆人四名。你的家人，也会接到南京团聚。”
迭戈眼睛亮了：“真的？”
“但有条件。”方以智盯着他，“第一，你必须毫无保留地传授所有技术；第二，未经允许，不得离开研究院范围；第三，所有研究成果，归属大明。若同意，现在就签契约。”
迭戈犹豫了。自由是有限的，但待遇确实优厚。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明国工匠的才能，看到了这个国家的活力。或许，这里才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
“好！”他一拍桌子，“我干！不过……我要先见我的妻子和孩子。”
“明就安排。”
从迭戈处出来，方以智又去了陈潢的住处。这个年轻人还在挑灯画图，桌上摆满了零件。
“先生？”陈潢连忙起身。
“坐下。”方以智坐到他旁边，“陈潢，陛下批准了‘飞跃计划’。我要你负责最核心的部分——闭锁机构设计。”
陈潢震惊：“我……我能行吗？”
“你一定能。”方以智拍拍他的肩，“我看过你设计的那些机构，思路巧妙，有灵性。这个任务很难，可能需要失败几百次、几千次。但你记住：每一次失败，都是离成功更近一步。”
陈潢眼中燃起火焰：“学生……定不负所托！”
这一夜，南京城的许多地方，灯火未眠。
理工学院、新建的军工研究院、甚至一些民间工匠的作坊里，人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造出更好的火器，保卫家园，开创未来。
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而在辽东的深山里，另一组齿轮也在转动。
多尔衮站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看着里面火光通明的作坊。几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打造枪管、铸造炮弹、配制火药。
“贝勒爷，”一个工匠头目兴奋地跑来，“新一批火药试出来了！威力比之前大了三成！就是……就是不稳定，十次里会炸一次。”
“继续改进。”多尔衮道，“不稳定，就做到稳定。我要的是能炸开山海关的火药。”
他走出山洞，望着南方。
那里，是他曾经的家园，是他发誓要夺回的江山。
也是他最大的敌人所在的地方。
“崇祯，”他轻声自语，“你的理工学院在造新枪，我的作坊也在造新炮。那就看看，是你的‘格物致用’厉害，还是我的‘师夷长技’更强。”
“这个时代，属于能最快学习、最快改变的人。”
“而我，从三百多年后来，最擅长的……就是学习。”
山风呼啸，卷起积雪。
一场无声的科技竞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展开。
而这场竞赛的胜负，将决定东亚未来百年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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