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戌时,科尔沁左翼旗营地。
郑成功坐在一顶温暖的蒙古包内,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羊肉和奶茶,但他毫无食欲。帐外传来伤员的呻吟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压抑的哭泣——阵亡将士的遗体正在被火化,骨灰将带回中原。
“少帅,吃点东西吧。”施琅的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郑成功看着施琅的伤处:“郎中怎么?”
“没山骨头,养一个月就好。”施琅勉强笑了笑,“孙总督那边……情况不太好。”
孙传庭躺在旁边的毡毯上,昏迷不醒。军医刚为他取出两支箭矢,伤口很深,失血过多。此刻他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草原上缺药,尤其是消炎的药材。”随军郎中摇头,“孙大人年近五旬,经不起这么重的伤。必须尽快送回关内医治。”
郑成功握紧拳头。突袭喀喇沁虽然成功,但代价太大了。一千七百余伤亡,孙传庭重伤,火炮全部丢弃……这算胜利吗?
“少帅。”巴特尔掀帘进来,这位蒙古向导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我们旗主已经同意,派两千骑兵护送你们回山海关。另外,喀喇沁那边传来消息——喀喇沁汗得知王庭被焚,正率主力回师,不参与辽东战事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郑成功精神一振:“喀喇沁退出,清军就少了两万蒙古骑兵。”
“不止两万。”巴特尔坐下,抓起一块羊肉,“喀喇沁是蒙古诸部中最亲清的,他们一退,其他部落也会动摇。我听,察哈尔部已经派人联络我们旗主,想重新归附大明。”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郑成功这才真正理解这次突袭的战略意义——它动摇的不只是一个部落,是整个蒙古的格局。
“还有,”巴特尔压低声音,“旗主让我告诉你,多尔衮撤回锦州了。但他留了两千骑在草原上游荡,可能是想截杀你们。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动身,趁夜南下。”
“今晚就走?”
“对。亮前要过西拉木伦河,进入大明地界就安全了。”
郑成功看向昏迷的孙传庭:“孙总督撑得住长途颠簸吗?”
“撑不住也得撑。”郎中道,“留在这里,一旦感染,必死无疑。回到关内,还有一线生机。”
“那就准备吧。”郑成功起身,“施琅,你还能骑马吗?”
“能!”施琅咬牙站起。
“好。你率五百轻伤员打前哨,我率主力护送孙总督和重伤员居中,巴特尔带科尔沁骑兵殿后。丑时出发。”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忙碌起来。轻伤员互相搀扶着上马,重伤员被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由两匹马驮着。阵亡者的骨灰罐心包裹,绑在战马背上。
郑成功走到营地中央。四千多幸存者集结在此,人人带伤,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坚毅。
“弟兄们。”郑成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仗,咱们死了很多人。他们回不了家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
“但他们没有白死。”郑成功提高音量,“咱们烧了喀喇沁的王庭,逼退了喀喇沁的两万大军,动摇了清国的蒙古盟友!现在,辽东的弟兄们可以少面对两万敌人!咱们的家人,可以多一分安全!”
他扫视全场:“我知道,有人心里在骂我——骂我年轻无能,骂我指挥失误,骂我让这么多弟兄送死。骂得对。我是主帅,所有的错,都在我。”
“少帅……”有人想什么。
郑成功抬手制止:“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一仗,咱们赢了!不是赢,是大赢!你们的名字,会写进史书!你们的子孙,会以你们为荣!因为你们用血和命,为大明朝撞开了一条生路!”
他拔出佩剑,剑身映着营火:“现在,我要带你们回家。能走路的,扶着不能走的;能骑马的,驮着不能骑的。咱们四千人出来,四千人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回家!回家!回家!”吼声震,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这一刻,郑成功真正赢得了这支部队的军心。不是靠爵位,不是靠皇命,是靠同生共死的情谊,是靠带他们回家的承诺。
丑时正,队伍出发。四千余人像一条伤痕累累但意志坚定的长龙,在草原的夜色中向南蜿蜒。
郑成功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向担架上的孙传庭。老将军偶尔会醒来,含糊地几句“注意侧翼”“保持队形”,然后又昏睡过去。
“孙总督一辈子打仗,这是擅最重的一次。”施琅在旁边轻声。
“他是为我挡的箭。”郑成功声音低沉,“那支箭本来是射向我的。”
“那是他的选择。”施琅道,“孙总督过,你是大明的未来,他这把老骨头,能换你的命,值了。”
郑成功眼眶发热。他想起父亲郑芝龙——那个海盗出身的侯爷,教会他海战、权谋、利益算计。而孙传庭,这个儒将出身的统帅,教会他责任、担当、家国情怀。
两种教育,在他身上融合。他要成为怎样的人?
前方,西拉木伦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过了这条河,就安全了。
但就在渡河时,异变突生!
东岸的树林中突然响起号角声!紧接着,箭雨从黑暗中射来!
“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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