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辰时，乾清宫。
李明朝会归来后，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地图上，几枚代表着清军动向的黑色旗已越过居庸关，插到了昌平位置。而在北京城周围，代表着明军防线的红色旗稀稀拉拉，像一道脆弱的网。
御案上摊着两份名单。
一份是陈新甲临死前供出的同党名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共计八十七人。上至宗人府宗正、下至六部主事，从勋贵到文官，甚至还有两个在外带兵的将领。若按《大明律》谋逆罪论处，这八十七人牵扯的家族将超过五千人。
另一份是骆养性连夜审讯其他案犯后整理的“从犯及疑似涉案者”名单，更长，足有一百五十三人。其中多数证据不足，但锦衣卫标注“有重大嫌疑”。
两份名单加起来，几乎涵盖了半个大明朝堂。
“陛下，成国公、孙大人、骆指挥使已在西暖阁候旨。”太监在殿外轻声禀报。
“让他们进来。”
朱纯臣、孙传庭、骆养性三人进殿，行礼后都看到了御案上那两份刺眼的名单。
“都看过了？”李明问。
三茹头，神色凝重。
“吧，怎么处置。”李明在御案后坐下，“成国公先讲。”
朱纯臣深吸一口气：“陛下，老臣以为……当严惩主犯，宽宥从犯。陈新甲供出的八十七人中，确有铁证的约三十余人，这些人该杀。其余五十余人，或证据不足，或只是知情不报，可酌情流放、革职。至于骆指挥使名单上那一百多人……大多是被攀咬的，不宜扩大。”
“孙传庭呢？”
孙传庭沉吟道：“臣以为成国公所言有理，但不够。谋逆大案，若不从严，不足以震慑宵。陈新甲名单上所有人，无论证据是否充足，都应先下狱待审。朝堂可以暂时空缺，但绝不能留隐患。北线战事在即，若后方再有变乱，后果不堪设想。”
“骆养性，你是办案的，你怎么看？”
骆养性躬身：“陛下，锦衣卫审讯时发现一个细节——陈新甲供出名单后，曾狂笑‘看陛下敢不敢全杀’。臣怀疑，这名单中有些名字，是他故意掺进去的，目的是让陛下自断臂膀。若真全杀了，朝局必乱。”
三饶意见代表了三种立场：朱纯臣的老成持重，孙传庭的雷霆手段，骆养性的谨慎务实。
李明手指轻轻敲击御案。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历史，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九个首辅，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越杀，朝堂越空；越空，国事越败。
不能再走老路。
“朕有个想法。”他缓缓开口，“不杀，也不放。”
三人都抬起头。
“所有名单上的人，一律停职，但不入狱。让他们回家‘闭门思过’，由锦衣卫暗中监视。”李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同时，朕要开一场‘朝议大考’。”
“朝议大考？”
“对。”李明转身，眼中闪着光，“明日朝会，朕会当众宣布：凡五品以上官员，皆可上书言事，就三件事发表见解——第一，如何击退清军；第二，如何整顿朝纲；第三，如何推行新政。朕要看看，朝中还有多少可用之才，也看看名单上那些人……到底是真的谋逆，还是被冤枉。”
孙传庭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甄别？”
“不仅是甄别，也是选拔。”李明点头，“北线战事需要人，朝堂空缺需要补，新政推行需要干吏。与其我们在这里猜谁忠谁奸，不如让他们自己表现。真有才干的，就算曾与陈新甲有染，只要肯悔过，朕可以给机会。庸碌无能或心怀叵测的，正好借机清理。”
朱纯臣皱眉：“陛下，这太冒险了。万一有人借机散布谣言、蛊惑人心……”
“那就让他。”李明冷笑，“正好让朕看看，朝中还有多少牛鬼蛇神。骆养性，锦衣卫要做好准备，朝议期间，所有官员的言行都要记录在案。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臣遵旨。”
“还有，”李明补充，“这次朝议不设限制，言者无罪。哪怕骂朕，只要言之有物，朕也听着。但有一条——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空谈大道理者，革职。”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赌的是这个文明在危机面前的自愈能力。
但李明愿意赌。因为他知道，靠杀戮建立不起新秩序，靠恐惧凝聚不了人心。
“陛下圣明。”孙传庭深深一躬，“如此，既可清理朝堂，又不至动荡，还能发掘人才。只是……时间紧迫，北线等不起。”
“所以朝议只有一。”李明走回御案，“明日辰时开始，戌时结束。后日一早，朕就要率军出征。在这之前，必须把后方安顿好。”
他看向朱纯臣：“成国公，朕离京后，京城防务就交给你了。内阁暂由你领衔，六部事务你多费心。记住——稳字当头。江南那边若有异动，能安抚则安抚，不能安抚……就让锦衣卫去。”
“老臣领旨。”
“孙传庭，你为北征总督粮草，即刻去筹备。朕要五万大军半月之粮，三日内备齐。”
“臣……尽力而为。”孙传庭咬牙。五万大军半月粮，那是十五万石，在京城存粮不足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朕知道你难。”李明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内帑的令牌，你可以动用朕的私库。里面还有白银八十万两，珠宝若干。拿去，买粮，买药，买一切需要的。不够的话……去找那些勋贵、富商‘借’。告诉他们，等打赢这一仗，朕加倍奉还。若不借……”
他没下去，但眼中的寒意明了一牵
“臣明白了。”孙传庭接过令牌，手有些抖。这是皇帝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骆养性，你负责两件事。”李明最后吩咐，“第一，继续深挖陈新甲案，特别是他与清军、与南方士绅、与海外势力的所有联系。第二，组建‘军情司’，专司前线情报传递、敌后侦察、策反渗透。朕给你特权，可以调用一切资源。”
“臣必不负所托！”
三人领命退下。李明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两份名单，忽然伸手，将它们凑到烛火边。
火焰舔舐纸张，迅速蔓延，化作灰烬。
有些黑暗，烧掉就好。
但人心里的黑暗，要靠光去照亮。
他望向殿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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