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夜,苏州,拙政园。
这座江南名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水榭亭台隐在树影里,只有最深处的一间花厅亮着灯。厅内,六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没有酒菜,只有清茶。
在座的,有致誓前礼部侍郎、有苏州最大的绸缎商、有松江府的地主代表、有南京国子监的司业、还有两位身份特殊的人物——一位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刘若愚的心腹管事,另一位,赫然是钱谦益的门生,复社骨干。
“诸公都到了。”前礼部侍郎周道登缓缓开口,他年过七十,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今日之会,只为议一件事:如何应对朝廷新政。”
绸缎商沈万三的后人沈继祖冷笑:“还能如何?韩阁老倒了,钱士升死了,咱们这些‘江南士绅’,在陛下眼里,怕是跟肥猪差不多了。抄了韩党三百万两,下一步,就该抄我们了。”
地主代表,松江徐家的徐孚远摇头:“不至于。陛下还要靠江南的赋税支撑北线战事,不会把事情做绝。但‘官绅一体纳粮’的试点,已经在浙江开始了。下一步,可能就是‘清丈田亩’,到时候,咱们那些‘隐田’……”
他没下去,但众人都懂。大明的士绅,谁家没有几百上千亩不交税的黑地?真要清丈出来,每年要多交的赋税,是文数字。
国子监司业陈子龙忧心忡忡:“更可怕的是科举改革。增加‘实学’内容,削减经义比重,长此以往,圣人之道何在?我等读书人,寒窗十年,难道要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陈司业得对。”复社骨干吴应箕接口,“但眼下最急的,是工坊那艘‘蒸汽船’。若真成了,陛下威望更盛,新政推行将势不可挡。届时,不仅赋税要改,连咱们经营多年的漕运、盐业,都可能被朝廷的‘新式商携取代。”
一直沉默的刘若愚心腹管事,尖细的嗓音响起:“刘公公让咱家带句话——宫里那位,对江南的孝敬,近来不太满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刘若愚代表的,是宫里司礼监的态度。连太监集团都开始施压,明皇帝真的要动真格了。
“那……依诸公之见,该如何?”周道登环视众人。
沈继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工坊不是要试航吗?若那船……在陛下面前出了大事故呢?”
徐孚远一惊:“不可!这是谋逆!”
“怎么就是谋逆了?”沈继祖反驳,“工坊事故还少吗?蒸汽机爆炸、纵火案,哪次不是‘意外’?再多一次,有什么稀奇?”
吴应箕沉吟:“沈兄的意思是……让那船成不了?”
“成得了,但不能成得太容易,更不能让陛下借此立威。”沈继祖压低声音,“我听,工坊里有咱们的人。”
“谁?”
沈继祖摇头:“不能。但若诸公同意,我可以传话过去,让试航那……出点‘问题’。比如,当众停机,或者冒个黑烟,让陛下在百官面前丢个脸。只要陛下的威信受损,朝中那些骑墙派就会动摇,新政的推行,自然可以放缓。”
陈子龙皱眉:“这太冒险了。万一查出来……”
“查不出来。”沈继祖自信道,“都是‘技术故障’。工坊里那帮人自己都搞不明白蒸汽机,出点问题,再正常不过。”
众人交换眼神。这提议虽然冒险,但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不用直接对抗皇帝,只需在关键时刻拖后腿。
周道登最终拍板:“可。但切记——只能是故障,不能是大事故。更不能伤及陛下龙体。否则,就是灭族之祸。”
“自然。”
“还有,”徐孚远补充,“江南各府县的‘陈情书’,可以准备了。若试航不顺,立刻联名上奏,以‘象示警’、‘劳民伤财’为由,请求暂缓新政。国子监那边,可以发动士子议论造势。”
“好。”
“漕运和盐业,暗中抵制朝廷的新商校他们要货,咱们就涨价、拖延、以次充好。”
“明白。”
一场针对新政的“软抵抗”,在这场深夜密会中达成共识。
众人散去后,花厅重归寂静。沈继祖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园中假山后,对阴影中低声道:“告诉王先生,江南这边,准备好了。”
阴影中的茹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
夜风吹过拙政园,荷叶沙沙作响。
江南的软刀子,已经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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