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寅时初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在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将两张凝重面孔映在窗纸上。李明与孙传庭隔着一张摊满文牍的紫檀长案对坐,案中央摆着一副新制的“关系推演图”。丝线连接着写满名字的纸片,在烛光下宛如一张捕猎的蛛网。
“陛下请看。”孙传庭用竹签指向图纸中心,“这是‘影’。根据约翰带来的密信描述,此人必须同时满足四个条件:一,身在新政核心圈,能接触军工、财政、人事等机密;二,深受陛下信任,地位稳固;三,理念上倾向恢复传统秩序,对某些激进改革持保留态度;四,有能力调动资源,与外部势力建立联系而不引人怀疑。”
李明目光扫过纸片上辐射出的四条丝线,每条线末端都挂着几个名字。
第一条线“新政核心圈”下,悬挂着:方以智、徐骥、宋应星、王徵、孙传庭自己、王承恩、乃至周皇后——她掌管宫务并参与教育改革。
第二条线“深受信任”,大部分名字重叠,但增加了几个:郑芝龙(海贸)、黄龙(登莱水师)、袁崇焕(北线)。
第三条线“倾向传统”,名单骤然缩短:方以智(虽革新但重儒学)、徐骥(已排除)、宋应星(纯技术官员)、王徵(笃信主教,但忠于朝廷)……以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
第四条线“调动资源与外交”,只剩下三个名字:郑芝龙、黄龙,以及那个被圈出的名字。
“郑芝龙与黄龙,有能力联系葡萄牙人,但动机不足。”孙传庭声音低沉,“郑芝龙的海上利益与葡萄牙人冲突,他更希望借朝廷之力驱逐葡人。黄龙忠心耿耿,家族世代军籍,与西人素无往来。”
李明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上:“所以,只剩下他了。”
纸片上,两个字墨迹犹新:
**王徵。**
字迹工整,却如刀锋般刺眼。
“德卿先生……”李明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万历四十四年进士,通晓西洋机械、历法、火器,徐光启至交,主持编修《远西奇器图》,理工学院奠基人之一,深得朕信任,委以工部右侍郎兼管军器局……他会是‘影’?”
“臣起初也不信。”孙传庭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但臣连夜调阅了王徵近半年的行止记录、往来书信、经手项目。发现了三处疑点。”
“。”
“其一,时间。”孙传庭展开文书,“去年十一月,工坊第一次蒸汽机爆炸前五日,王徵以‘检验澳门新到测量仪器’为由,独自前往濠镜(澳门)三日。归来后三日,爆炸发生。今年二月,密封垫损坏前两日,王徵主持了工坊材料验收,那批橡胶是他签字放行的。三月纵火案前,王徵值夜,当夜工坊巡守记录上有他批注‘一切如常’,但后来查实,子时前后他曾离开值房半刻钟,自称如厕。”
李明皱眉:“这些……都可解释为巧合或疏忽。”
“是。所以臣查邻二点:理念。”孙传庭翻到另一页,“王徵虽精西学,但骨子里是传统士大夫。他在私人笔记中多次写道:‘器械之利,终是末节;人心教化,方为根本。’对新政中的‘废贱籍、限蓄奴、改科举’等举措,他在朝议时从未反对,但私下与门生交谈时,曾叹‘圣意操切,恐失士心’。更重要的是——”
孙传庭顿了顿,加重语气:“王徵的侄子王永春,去年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被应府判了斩监候。王徵曾三次上疏求情,都被陛下以‘法不容情’驳回了。最后王永春秋后问斩。此事过后,王徵在朝堂上依旧勤勉,但据其家仆,他曾在书房独坐整夜,焚毁了大量与侄子的往来书信。”
“怀怨在心?”李明眼神一凛。
“不止。”孙传庭指向第三条线,“其三,能力与渠道。王徵与澳门耶稣会往来密切,若昂·罗德里格斯就是经他引荐入朝的。他有足够的人脉与葡萄牙人建立秘密联系。此外,王徵分管军器局,所有水师、京营的装备采购、制服制作,都需经他核准。江西水师内应所用的制服和装备,追查到最后,批文上都有王徵的副署印章。”
证据链开始闭合。
李明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王徵那张总是挂着谦和微笑、眼睛因常年伏案而微眯的面孔,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这位老人会在讲解齿轮传动时眼中放光,会在听到学徒进步时欣慰捋须,会在教堂礼拜时虔诚祷告……
他真的会是那个隐藏在阴影中,串联朝耽勾结外寇、一次次破坏工坊、试图颠覆新政的“影”?
“动机呢?”李明睁开眼,“仅仅因为侄子之死?这不足以让他赌上一牵”
“臣以为,是理念与私怨的结合。”孙传庭分析道,“王徵相信的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接受火炮、机械,但不接受陛下要改变社会结构、动摇士绅根基的彻底变革。在他看来,新政走得太快太远,已偏离‘用西学以强明’的初衷,变成了‘以夷变夏’。加上侄子之死的刺激,让他可能产生了一种……悲壮的拯救心态——通过破坏关键的革新节点,延缓新政步伐,甚至迫使陛下回归‘正道’。”
“而葡萄牙人,提供了技术和资金支持。”李明接道,“他们乐于见到大明的内部混乱和技术停滞,以维持自己的海上优势。双方各取所需。”
“正是。”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李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东方际已泛起鱼肚白,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又要开始了。
“伯雅,”他背对孙传庭,“这些推断,目前还是捕风捉影。王徵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无铁证而贸然动他,会寒了下实干之士的心。”
“臣明白。所以臣建议——”孙传庭也站起身,“设局。”
“下去。”
“蒸汽船三日后正式试航,陛下将亲临观礼。这是‘影’最后也是最好的破坏机会。若王徵真是‘影’,他必会动手。我们只需暗中布控,给他机会,也给他……留下证据。”
李明转身,目光如炬:“风险太大。若他在试航时制造大事故,船上工匠、观礼官员,甚至朕本人,都可能遇险。”
“所以需要万全准备。”孙传庭趋近几步,压低声音,“臣已密令黄龙,调登莱水师十艘快船,伪装成商船,提前进入试航水域戒备。工坊内部,徐骥虽在押,但方以智、宋应星可信。臣会安排可靠之人贴身‘保护’王徵,明为护卫,实为监控。最重要的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管:“这是锦衣卫最新研制的‘信号雷’,响声可传三里。试航当日,船上、岸边、水下,臣会布下罗地网。一旦有异动,即刻控制局面。”
李明看着那枚信号雷,又看看孙传庭眼中坚定的光。这位历史上晚明最后的柱石,在这个时空,正用他的忠诚与智慧,为自己撑起一片。
“好。”他终于点头,“就依此计。但记住——朕要活口,要口供,要弄清楚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臣遵旨。”
孙传庭领命欲退,李明忽然叫住他:“伯雅。”
“陛下?”
“若……”李明顿了顿,“若王徵真是清白的,我们此举,是否会伤了一位老臣的心?”
孙传庭沉默片刻,深深一躬:“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王大人清白,事后臣愿负荆请罪,任凭处置。但若他真是‘影’……则今日之疑,能救明日之国。”
李明挥挥手,孙传庭退出。
晨曦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光涌入殿内,照亮了案上那张蛛网般的推演图。
“王德卿……”李明低声自语,“但愿……是朕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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