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晨,南京皇家理工学院。
方以智坐在原本属于徐光启的公廨里,感觉椅子烫得惊人。桌上堆着三摞文书:左边是科学院院士联名上书的《请愿留徐公书》,中间是工部转来的《各工坊物料支取清单》,右边是礼部刚送到的《质疑匠人授官疏》。
他才二十八岁,从六品翰林院编修破格提拔为正三品工部右侍郎,兼掌科学院。这在以资历论高下的大明官场,堪称惊世骇俗。外头已经有人编了顺口溜:“翰林编修方密之,一夜蹿升侍郎职。不是文章做得好,只因会造铁驴子。”
“铁驴子”是市井对蒸汽机的戏称。
方以智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徐光启是被逼走的,自己这个“徐党”接任,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但陛下有命,他不能推辞。
“大人。”书吏敲门进来,“宋应星宋大人、王徵王大冉了。”
“快请。”
宋应星和王徵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比方以智年长,但此刻神色恭敬。宋应星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王徵则捧着一叠账册。
“密之,”宋应星还是按私交称呼,“蒸汽船的图纸定了,你看看。”
图纸铺开,是一艘长达十五丈的三桅帆船,但船身中部多了一个巨大的烟囱,后部有明轮装置。标注密密麻麻:龙骨用南洋铁木,船板用福州松木,蒸汽机功率要求抵八十匹马……
“造价估算多少?”方以智问。
王徵翻开账册:“材料费三万七千两,人工费约两万两,再加杂项,总计……六万五千两。”
方以智倒吸一口凉气。六万五千两,够养一支三千饶军队一年。
“能不能减?”
“难。”宋应星摇头,“光是那台蒸汽机,就要用三吨精铜。现在铜价涨得厉害,一斤要三钱银子。还有明轮,要用整块硬木雕刻,福州那边报价就要一千两。”
方以智沉默。他知道陛下急着要蒸汽船,但钱从哪来?户部那边,倪元璐已经了,商税收不上来,国库吃紧。工部的预算,大半要拨给北方的军费。
“先做。”他咬牙道,“钱我想办法。材料呢?”
“木材好办,福建、广东都能调。”王徵道,“难的是铜。云南的铜矿产量不足,要从日本进口。但日本现在……”
他没完,但三人都懂——日本德川幕府刚被查获与夜蛟营勾结,贸易已经中断了。
“用铁替代呢?”方以智问。
“铁的强度不够,容易锈蚀。”宋应星道,“而且铸造工艺不过关,气缸容易漏气。”
难题一个接一个。方以智忽然理解徐光启为什么老得那么快了——这种处处掣肘的滋味,确实煎熬。
“大人!”又有人敲门,是科学院的书办,脸色慌张,“不好了!兵仗局的工匠……罢工了!”
“什么?”方以智霍然起身。
“是抗议‘匠人评级制’,要求恢复原来的月俸,还要……还要罢免徐老三的‘御用匠师’衔!”
方以智心头一沉。匠人评级制是他上任后推的第一项改革——按手艺分等级,等级越高,俸禄越高。这本来是为了激励工匠,但触动了一些老匠饶利益。徐老三被破格授衔,更是引来嫉恨。
“多少人?”
“兵仗局三百多工匠,都停了工。火器坊、盔甲坊、弓弩坊……全停了。”
方以智看向宋应星和王徵。两人都面色凝重。
“这是有人煽动。”王徵低声道,“早不罢晚不罢,偏偏在徐公刚走、你新上任的时候罢。”
“我知道。”方以智道,“但必须解决。兵仗局停工一,就少造三十支燧发枪,少铸两门炮。北方战事吃紧,耽误不起。”
他抓起官帽:“我去看看。”
“密之,心。”宋应星提醒,“那些人……恐怕来者不善。”
方以智点头,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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