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秦婉如折返回来。
“大人,已经查清楚了。”她压低声音禀报,“那艘船上共有六人,个个都是练家子。听口音,三个是福建人,两个是浙江人,还有一个是北方人。他们闲聊时提到了‘郑爷’,想来应当是郑芝龙的手下。”
郑芝龙果然派人盯着他们。
“他们还了些什么?”
“郑爷吩咐,要盯紧咱们的行踪——看咱们去往何处,会见什么人。”秦婉如接着道,“还提到,若是咱们在海上遭遇麻烦,他们可以出手相助,但绝不能暴露身份。”
孙传庭眉头紧锁。郑芝龙的态度实在微妙:既表现出配合之意,却又未全然信任;既愿意出手帮忙,又暗中派人监视。
“还有一事。”秦婉如补充道,“他们提到了一个地名:东极岛。”
“东极岛?”
“正是,那是舟山最东边的一座岛屿,离大陆极远,常年被大雾笼罩,连渔民都甚少前往。”秦婉如解释,“不过他们,近几个月来,东极岛附近常有陌生船只出没,夜里偶尔能看到岛上有火光闪烁。”
东极岛……莫非是三号岛?
孙传庭当即摊开海图。东极岛位于舟山群岛的最东端,确实偏僻异常。而且岛屿面积不大,地形却颇为复杂,易守难攻,的确是个适合作为秘密据点的地方。
“夜蛟营的老巢,会不会就在东极岛?”
“这倒未必。”秦婉如道,“但至少是条线索。况且,郑芝龙的人特意提及这座岛,或许是想给我们指路,也或许……是想引我们过去。”
两种可能,差地别。
若是前者,明郑芝龙确有合作的诚意,愿意共享情报;若是后者,那便是借刀杀人,或是设局陷害了。
孙传庭沉吟许久,开口道:“继续往舟山方向行进。抵达后先不忙着去东极岛,在舟山本岛停靠,把情况打听清楚再。”
“那后面跟着的那条船……”
“让他们跟着便是。”孙传庭道,“既然郑芝龙想看着我们,那就随他去看。正好,也让他瞧瞧,锦衣卫是如何办事的。”
船队重新起航。后方的单桅船也随之收起船锚,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长江入海口越来越近,江风渐渐强劲起来,裹挟着咸腥的海味。两岸的景色变得陌生而辽阔,连空都显得愈发高远。
孙传庭伫立在船头,望向东方水相接处的那道白线——那便是大海,是他极少涉足的领域。在陆地上,他有锦衣卫,有兵马,有皇权傍身;可到了海上,一切都截然不同。
那里的规则更原始,也更残酷。势力的划分不靠圣旨,全凭刀剑与船只;忠诚的维系不靠教化,只看利益与威慑。
郑芝龙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崛起,成为海上霸主,绝非易于对付之辈。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如履薄冰。
可他别无选择。要肃清海上的夜蛟营,必须借助郑芝龙的力量。这是现实,也是一种妥协。
就像皇帝常的:治大国如烹鲜,火候要精准,翻动要轻柔。急了会焦糊,慢了也会失了滋味。
如今,火已经烧起来了。这锅“海味”能否烹得恰到好处,就看接下来的火候把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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