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午时。
孙传庭的“商队”在一处山间溪流旁休整。一夜奔波加上半日疾行，人困马乏，连马匹都需要饮水休息。
吴铭蹲在溪边，用冰冷的溪水洗脸。水很凉，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一夜的疲惫清醒了些。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再也不是那个在镜山书院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
“后悔吗？”身后传来孙传庭的声音。
吴铭转身，见孙传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后悔什么？”
“后悔背叛夜蛟营，走上这条不归路。”
吴铭沉默片刻，摇头：“不后悔。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笑？”
“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口口声声要‘修身齐家治国平下’。”吴铭苦笑，“结果呢？书没读明白，路也走错了。如果不是遇到大人，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孙传庭在他身边坐下：“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吴铭看着溪水，“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为不辜负读过的那些书，为……为那些我差点害聊人。”
他想起津卫那些领到饷银后喜笑颜开的漕丁，想起南京粥棚前排队领粥的老人孩子，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还在努力活着的普通百姓。这些人，本该是他要保护的，他却差点成了伤害他们的帮凶。
“大人，”吴铭忽然问，“腊月十五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您会怎么处置我？”
孙传庭看着他：“你想怎么被处置？”
“我不知道。”吴铭诚实道，“但我不想隐姓埋名，也不想苟且偷生。如果……如果大人觉得我还有用，我想继续做事。做什么都行，哪怕是去最苦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赎罪。”吴铭眼中闪着光，“我犯的罪，不是一死就能还清的。我得活着，活得有价值，才能一点点还。”
孙传庭点点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马匹旁，从行囊里取出一份地图，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吴铭，你过来。”
吴铭走过去。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都是夜蛟营的据点和人员分布。
“这是你供出的名单。”孙传庭指着地图，“但本官觉得，这还不是全部。”
吴铭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处：“这里，范先生在南京还有一个秘密据点，不在名单上。”
“哪里？”
“镜山书院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矿洞，前朝开采铜矿留下的。”吴铭道，“范先生有时会在那里见一些‘特殊’的客人。我送过两次信，都是在洞口交接，没进去过。”
孙传庭立即在地图上做了标记：“还有吗？”
吴铭又指出了几处。有的是地下钱庄，有的是当铺，有的是看似普通的民宅。这些都是夜蛟营的资金流转点和情报中转站，吴铭因为身份特殊，知道一些外围的，但核心的不清楚。
“够了。”孙传庭收起地图，“这些信息，能救很多人。”
他看着吴铭：“腊月十五之后，如果你还活着，本官会给你一个新身份，安排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皇家理工学院。”孙传庭道，“方以智方大人那里，缺一个懂文墨、心思细的助手。你去做文书工作，整理资料，记录实验。那里接触的都是最前沿的知识，也能让你远离过去的纷争。”
吴铭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
“大人……不把我下狱？”
“你已经在狱中了。”孙传庭淡淡道，“心里的牢笼，比任何监狱都坚固。去理工学院，是你自己给自己减刑的机会。做得好，十年，二十年，也许能走出来。做不好，你一辈子都困在里面。”
吴铭明白了。这不是赦免，是另一种惩罚——用一生的时间和良知搏斗。
“我……我愿意。”他深深一揖。
孙传庭拍拍他的肩，没再话。这时，秦婉如匆匆从树林里出来，脸色凝重：
“大人，前面探路的兄弟回报，十里外的官道上有设卡盘查，看服饰是……东厂的人。”
东厂？孙传庭心中一凛。东厂是直属皇帝的侦缉机构，怎么会在这里设卡？
“有多少人？”
“二十人左右，带队的档头姓曹，有腰牌。”秦婉如道，“他们在查所有南下的车辆行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商队。”
“查什么？”
“是查走私，但盘问得很细，连行李都要打开翻检。”秦婉如顿了顿，“属下怀疑，他们是在找人。”
找谁？吴铭？还是孙传庭自己？
“绕路。”孙传庭果断道，“走西边那条山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官道。”
“那条山路要翻过两座山，至少多走一。”秦婉如皱眉，“我们可能赶不及在腊月十五前到南京了。”
“赶不及也要赶。”孙传庭道，“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落在东厂手里。”
他看向吴铭：“东厂的人认识你吗？”
吴铭摇头：“应该不认识。我接触的都是夜蛟营高层，东厂那边是范先生和王公公直接联系。”
“那就好。”孙传庭下令，“所有人，立即收拾，准备进山。秦百户，你带两个女卫殿后，清除我们经过的痕迹。”
“是！”
商队迅速行动起来。马匹重新上鞍，行李重新打包，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东厂出现在这里，明宫中的势力已经伸出来了。腊月十五的网，正在收紧。
孙传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官道方向。那里，东厂的番子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等待猎物。
但他不是猎物，是猎人。
至少，他要做猎人。
“走！”他一马当先，冲进了西边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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