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辰时三刻，南京乾清宫。
李明站在一张特制的长桌前，桌上不是奏折，而是十几件物证：烧焦的油布残片、沾着砒霜的纸张、发霉的棉絮、还有几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信。
他手里拿着方以智改进的第二代显微镜——镜筒更短，放大倍数更高，还增加了可调节的载物台。
“陛下，”方以智在一旁心指导，“这是从津卫送来的绿荧石粉样本，在八十倍放大下，可以看到晶体结构……”
李明俯身观察。目镜下的世界再次让他震撼：那些淡绿色的微晶体，在光线下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像无数微的翡翠碎片。
“绿荧石粉掺入桐油，能提高燃烧温度三成。”方以智解释道，“但提炼过程复杂，需要高温熔炼和快速冷却。整个大明，有能力批量生产的地方不超过五处。”
“查清来源了吗？”
“查清了。”方以智递上一份报告，“南京永昌号矿料行售出的那批，原料来自湖广郧阳。但我们在白云观发现的提炼设备，工艺更先进，应该是……来自辽东。”
又是辽东。
李明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辽东，这块大明最锋利也最脆弱的边陲之地，如今成了所有阴谋的交汇点。晋商范永斗的财路、清军的野心、边军的不满、夜蛟营的渗透……全都在那里纠缠。
“陛下，”王承恩悄声进来，“孙传庭孙大人有密奏送到。”
“念。”
王承恩展开奏折，快速浏览后，脸色微变：“陛下……孙大人奏报，他在途中遭遇多次刺杀，怀疑宫中有夜蛟营的内应，且地位极高。他还……腊月十五那晚，陛下可能会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最不想看到的人。
李明脑中闪过几个面孔：周皇后？不可能。太子？更不可能。王承恩？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太监……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怀疑一旦开始，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最终毁灭所有的信任。
“孙传庭现在到哪里了？”
“按行程，今晚应该能到河间府。但路上不太平，可能会耽搁。”
“传旨：命沿途州县全力接应，确保孙传庭安全抵京。”李明顿了顿，“另外，让骆镇抚从蓟州抽调一队锦衣卫，南下接应。”
“是。”
王承恩退下后，李明走到窗前。窗外，南京城的街巷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这座他努力拯救的城市，这座他试图用新政改造的都城，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一处街角、每一栋宅院，都可能藏着敌饶棋子。
“方以智，”他忽然问，“如果你是夜蛟营的首脑，要在腊月十五这制造最大混乱，你会从哪里下手？”
方以智愣了愣，认真思考后道：“臣不懂阴谋，但懂人心。要制造混乱，就要打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哪里最脆弱？”
“信任。”方以智道，“陛下与朝臣的信任，朝臣之间的信任，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如果这些信任同时崩塌，下就乱了。”
得好。李明心中感叹。夜蛟营要做的，就是摧毁信任。粥棚毒案摧毁百姓对皇后的信任，九边兵变摧毁皇帝对边军的信任，宫中阴谋摧毁皇室成员之间的信任……
当所有人互相怀疑，大明就完了。
“方以智，朕交给你一个新任务。”李明转身，“从今起，你暂停所有其他研究，全力做一件事——建立一个‘物证鉴定体系’。”
“物证鉴定体系？”
“对。”李明走到物证桌前，“用显微镜，用化学方法，用一切科学手段，建立一套标准的物证检验流程。笔迹、墨水、纸张、布料、泥土、血迹……所有犯罪留下的痕迹，都要有科学鉴定方法。”
方以智眼睛亮了：“陛下是要……”
“用科学对抗阴谋，用事实对抗谣言。”李明认真道，“如果以后还有人想用伪造的证据陷害忠良，或者用谣言蛊惑人心，我们就用这套体系，揭露真相。”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超前。但方以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这才是科学真正的力量，不是奇技淫巧，是扞卫公义的武器。
“臣……领旨！”他深深一躬，“臣一定在腊月十五之前，拿出初步方案。”
“不着急。”李明摆摆手，“腊月十五之后，如果你我还活着，再慢慢做。”
这话得很淡，但方以智听出了背后的沉重。腊月十五，对皇帝，对大明，都是一道坎。
“陛下，”他忍不住问，“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
“那就战。”李明眼中闪过坚定，“朕是皇帝，是大明子。就算所有人都背叛朕，朕也会战到最后。因为朕身后，是亿兆黎民，是华夏江山。”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盛。
但阳光之下，阴影正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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