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探索者”号距离地球还有不到两时航程时，雷达第一次捕捉到那个异常信号。
当时陈默正在检查星舰受损系统的修复进度——事实证明，在太空中进行复杂维修几乎是不可可能的。他们能做的只是临时补漏，确保星舰不会在重返大气层时解体。赵梦在医疗舱监测石岩的脑震荡状况，苏瑾则在自己的休息舱试图记录下更多关于诡异族信号的细节。
“不明物体，方位027-345，距离8.7万公里，相对速度每秒1.2公里，正在接近。”合成语音的汇报平静得几乎冷漠。
陈默迅速调出传感器数据。屏幕上，一个微的光点沿着一条精确的拦截轨道移动。它的尺寸不大——根据雷达反射面积估算，长度不超过五十米，大约是“深渊探索者”号的三分之一。但它散发出的能量特征却异常清晰，甚至可以...炫耀。
“能量读数：高浓度等离子护盾，至少两层。推进系统：未知原理，无可见喷流，但加速度数据显示有持续推力。武器系统：检测到定向能量聚焦，型号未知。”陈默快速念出数据，“这不是自然物体，也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人类飞行器——至少不是末日前的设计。”
“是‘方舟’吗？”苏瑾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已经从休息舱赶向舰桥。
“匹配度87%。”陈默将信号特征与之前“先驱者”使团飞行器的记录对比，“但更先进，更军事化。这应该是一艘侦察舰或者快速攻击艇。”
石岩和赵梦也赶到了舰桥。石岩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锐利。赵梦的骨折手臂固定在简易医疗支架中，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握住控制台边缘，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接近的光点。
“他们想干什么？”赵梦问，“拦截我们？攻击我们？”
“先看看。”陈默保持镇定，“启动主动扫描，我需要更多数据。同时，准备发送标准识别信号——使用末日前国际宇航通用的和平频段。”
主动扫描的脉冲以光速发出，三秒后返回。更详细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一艘流线型的银灰色飞船，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或外部设备。它的外形让人联想到深海中的某种掠食鱼类——光滑、致命、高效。船体两侧各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结构，根据能量分布分析，那很可能是武器平台。
对方的回应几乎是瞬间的。
但不是友好的识别信号，而是一道高强度的扫描波——比陈默发出的主动扫描强数十倍，几乎要穿透“深渊探索者”号本就脆弱的护盾。星舰的所有系统在这一刻同时闪烁，部分敏感的电子设备甚至出现了短暂故障。
“警告：高功率扫描正在分析我舰结构。”合成语音报告，“检测到数据窃取尝试——对方试图访问我们的航行日志和核心数据库。”
“启动防火墙，最高级别加密。”陈默下令，“同时，发送抗议信号：根据末日前《外层空间条约》，未经授权的扫描和——”
他的话被新的警报打断。
“检测到武器系统充能！目标已锁定我舰！”
屏幕上，那艘银灰色侦察舰的两侧凸起结构开始发光，暗红色的能量在其中汇聚。虽然没有开火，但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们要攻击了吗？”石岩绷紧身体，即使知道在太空中个人武力几乎无用，他还是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
“不。”陈默盯着数据，“这是警告射击的准备姿态。他们想展示实力，想让我们知道他们随时能摧毁我们。”
果然，三秒后，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从侦察舰射出。但它没有瞄准“深渊探索者”号，而是从星舰上方不到五百米处掠过——在太空尺度上，这几乎是擦肩而过。能量束击中了后方一块漂浮的行星碎片，瞬间将其汽化，连残渣都没剩下。
“射击精度误差不超过十米。”陈默计算着，“如果他们想打中我们，我们早就没了。”
接着，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对方的第一次直接联络。不是语音，而是经过加密的数据包，自动解密后显示在屏幕上：
**识别：未知星舰。**
**状态：严重受损，非标准设计。**
**威胁等级：低（但需进一步评估）。**
**指令：立即停止航行，关闭所有主动系统，接受登舰检查。**
**遵循指令可保证安全。抵抗将导致毁灭。**
文字简洁、冰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他们把我们当作未知威胁处理。”赵梦分析道，“就像我们第一次遇到陌生幸存者据点时的标准程序——先控制，再评估。”
“但这里不是地球，我们也没有同意被‘控制’。”石岩冷哼。
陈默没有立即回应对方。他在快速思考。与“方舟”的侦察舰正面冲突绝不明智——即使“深渊探索者”号完好无损，也几乎不可能战胜一艘专门的军事舰艇。更何况现在星舰千疮百孔，护盾崩溃，武器系统离线，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
“苏瑾，”他突然，“诡异族的信号还在吗？你能不能...模仿那种频率？”
苏瑾愣了一下：“模仿？你是，让我发出类似诡异族的信号？”
“如果‘方舟’像他们表现的那样忌惮诡异族，那么让他们认为我们与诡异族有某种联系，可能会改变他们的评估。”陈默解释道，“不是直接对抗，而是增加不确定性，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我不知道怎么做。”苏瑾摇头，“我只能感知，不能发射。”
“用灵能增强器。”陈默调出一个设备界面，“星舰上有一套实验性的灵能放大装置，原本用于研究灵源核心的远程供能。如果你能引导你的灵能进入那个系统，它可能会发射出某种...特征信号。”
风险显而易见：暴露苏瑾的特殊能力，可能引来“方舟”更大的兴趣（或敌意），甚至可能无意中触发诡异族信号的某种机制。
但比起被直接俘虏或摧毁，这似乎是唯一的谈判筹码。
“我试试。”苏瑾没有犹豫。他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那种与诡异族力量融合后获得的特殊灵能开始在他体内流动，淡金色的微光从他皮肤下透出，在昏暗的舰桥中显得格外诡异。
陈默启动灵能放大装置。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能量读数开始攀升。苏瑾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延伸出去，与装置连接，就像多了一条无形的肢体。
“想象你要发送的信号。”陈默指导，“不是具体内容，而是...特征。那种让‘方舟’感到不安的特征。”
苏瑾回想起那些信号碎片中的“感觉”——古老、陌生、非人、强大。他将这些概念投射进灵能中，如同将信息编码进载波。
放大装置开始工作。无形的灵能波以星舰为中心扩散出去，不携带任何具体信息，却散发着明确的“存在宣言”：**此处有异常灵能实体**。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方舟”侦察舰的武器充能突然停止，暗红色的光芒熄灭。几秒后，新的扫描波发出，但这一次不是技术分析，而是某种...生命特征探测。扫描在苏瑾所在的位置停留了特别长的时间。
对方的第二次通讯在三十秒后抵达。这一次，语气有了微妙变化：
**检测到异常灵能特征。来源：未知。**
**询问：该特征是否与“深渊探索者”号乘员有关？**
**警告：若与禁忌力量接触，将立即启动净化协议。**
“净化协议”——这个词让舰桥里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显然，“方舟”对诡异族力量不仅有认知，还有一套标准的应对程序，而且听起来不是友好的那种。
陈默快速思考回应策略。完全否认可能引发怀疑，但承认又可能导致攻击。他需要一种模糊但足以让对方犹豫的表述。
他起草回复：
**确认存在异常灵能个体。性质：受控研究项目。目的：理解末日相关现象。无当前威胁。请求和平通过。**
发送。
接下来的等待异常漫长。每一秒都像是一时。屏幕上，那艘银灰色侦察舰保持静止，没有进一步动作，但也没有解除锁定。它的武器系统虽然不再充能，但依然指向“深渊探索者”号。
终于，七分钟后，回复来了：
**“方舟”组织对禁忌力量持有零容忍政策。根据协议，任何接触者必须接受隔离审查。**
**但考虑到当前特殊环境和首次接触情况，可提供临时豁免。**
**条件：立即共享所有关于禁忌力量的接触记录、研究数据和监测结果。**
**同时，必须在指定坐标会面，由我方专家登舰进行初步评估。**
**如拒绝，将执行净化协议。**
附件中是一个坐标位置——不在近地轨道，而是在月球背面的某个点。显然，“方舟”不希望这次会面被地球上的其他势力观测到。
“他们想拿走我们所有的研究资料，还要把苏瑾当作样本检查。”赵梦的声音里充满愤怒，“这算什么‘临时豁免’？”
“比直接开火好。”陈默客观地，“至少他们在谈判，而不是攻击。”
石岩皱眉：“但如果他们登舰，会发现星舰的实际状态，会发现我们刚从能量风暴中逃生，甚至可能检测到补石的残留能量。那会暴露太多。”
“而且我不能让他们检查苏瑾。”赵梦补充，“谁知道他们的‘评估’是什么程序？万一他们要把他带走呢？”
苏瑾本人却相对平静：“我的确想知道更多关于‘印记’的事。如果‘方舟’有专家...”
“他们的‘专家’可能更倾向于‘净化’而不是‘研究’。”陈默打断他，“从用词就能看出——‘禁忌力量’、‘零容忍’、‘净化协议’。这不是科学研究的态度，这是宗教裁判所的态度。”
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坐标。月球背面，那个人类从未永久定居的区域。“方舟”在那里一定有设施，可能是前哨站，甚至是主基地之一。一旦进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主动权就完全丧失了。
但是拒绝呢？
“深渊探索者”号目前的武器系统只剩下两门轻型激光炮——对付太空垃圾还行，对抗专业军用舰艇就像用弹弓打坦克。动力系统勉强能维持航行，但绝无可能逃脱追击。护盾为零。逃生舱损毁。
他们没有选择。
“陈默，”陆丰的声音突然从加密频道传来，虽然微弱但清晰，“我看到情况了。‘寰宇’的地面观测站捕捉到了你们的对峙。”
“陆指挥。”陈默松了一口气，“你有什么建议？”
短暂的沉默，然后：“答应他们。”
舰桥里的人都愣住了。
“但要附加条件。”陆丰继续，“第一，会面地点改到中立区域——我建议拉格朗日L2点，那里有我们的一颗备用侦察卫星，可以作为中立的见证。第二，只允许两名专家登舰，且不得携带武器。第三，资料共享必须是双向的——他们想要我们的研究数据，就必须提供对等价值的‘方舟’关于诡异族的研究成果。”
“他们会同意吗？”赵梦怀疑。
“试试看。”陆丰，“如果他们真的想了解诡异族，而不是单纯想控制我们，他们会考虑。如果他们拒绝，那就明他们的真实意图是控制或摧毁，那样的话...”
他没有完，但意思明确：那样的话，撕破脸皮就是唯一选择。
陈默按照陆丰的指示起草了回复。这一次的措辞更加正式，更加外交化，但核心条件明确：平等交换，有限接触，中立地点。
发送后的等待更加漫长。十分钟。二十分钟。那艘侦察舰始终静止，如同一只等待时机的猎食者。
终于，在第二十三分钟，回复抵达：
**部分条件可接受。**
**同意将会面地点改为拉格朗日L2点。**
**同意最多两名专家登舰，但保留必要的自卫装备。**
**关于资料交换：可提供部分非核心研究摘要，但需在评估后决定是否进一步共享。**
**会面时间：24时后。**
**警告：若检测到任何欺骗、隐瞒或敌意行为，将立即终止会面并采取必要措施。**
这是一个妥协，但也是一个进展。至少，他们争取到了时间、地点和一些限制。
“接受。”陆丰在地面指示，“利用这24时尽可能修复星舰，至少要恢复基础防御能力。同时，我会让洛城做好最坏准备——如果会面失败，如果‘方舟’决定攻击，我们需要有应对方案。”
“什么方案能对抗太空中的军事舰艇？”石岩苦笑。
“有的。”陆丰的声音异常冷静，“补石还有一些能量储备。虽然不足以支撑另一次大规模力场，但定向攻击...也许可以试试。”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补石是洛城最后的底牌，是庇护他们度过末日的根本。动用它进行攻击，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希望不会到那一步。”陈默最终。
他发送了接受回复。几秒后，“方舟”侦察舰开始移动——不是离开，而是调整到伴航位置，保持在“深渊探索者”号后方五十公里处，如同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星舰继续向地球方向航行，但目的地已经改变：不再是洛城，而是月球轨道外的拉格朗日L2点。那里是地球和月球引力平衡的区域，通常用于放置太空望远镜或中继卫星。对人类来，那是深空的门槛。对这次会面来，那是中立地带——至少理论上如此。
苏瑾看向舷窗外，那艘银灰色的侦察舰在星光中若隐若现。他能感觉到，舰上有目光正注视着他——不是肉眼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先进的感应方式。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皮肤发麻。
“你在想什么？”赵梦轻声问他。
苏瑾沉默片刻，然后：“我在想，诡异族到底做了什么，让‘方舟’如此恐惧又如此坚决地要‘净化’所有相关痕迹。我在想，我们正在踏入的，是一个多大的秘密。”
“不管多大，我们都会一起面对。”赵梦用还能动的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一个人，苏瑾。记住这一点。”
陈默开始分配任务：“石岩，尽你所能修复动力系统，至少要有紧急加速的能力。赵梦，检查武器系统，哪怕只能恢复一门炮也好。苏瑾，你...尽量休息，保存精力。明会面时，你可能需要展示一些‘能力’来证明价值，但又不能展示太多而引发危险。”
“而我，”他看向屏幕上的侦察舰，“要准备好所有的数据——不是全部，而是足够让他们感兴趣但又不暴露核心的部分。这是一场信息战，我们要用情报换情报，用秘密换秘密。”
星舰在侦察舰的“护送”下，改变航向，朝着月球，朝着拉格朗日点，朝着一场可能决定人类与“方舟”关系走向的关键会面驶去。
窗外，地球逐渐变大，但这次他们不能回家。他们必须先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谈危险的交易。
而在那艘银灰色侦察舰内，两名“方舟”专家正在分析刚刚收集到的数据。其中一人指着灵能特征图：“毫无疑问，这是第三类接触的特征。而且强度...比我们数据库中任何记录都高。”
另一洒出苏瑾的生命扫描结果：“这个个体...他的生理结构已经发生了改变。灵能器官正在形成，就在松果体区域。这是禁忌融合的中期阶段。”
“需要立即净化吗？”
“不。指挥层的命令很明确：先评估，再决定。这个势力——他们自称‘洛城’——能制造出星际航行器，能修复补石能量特征，能控制禁忌融合个体...他们值得研究。也许，他们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平衡方法。”
“或者他们正在走向深渊而不自知。”
“都有可能。所以需要会面，需要交谈，需要...理解。”
侦察舰的舰桥陷入沉默。窗外，“深渊探索者”号在星光中航行，伤痕累累但依然坚持。两艘船，代表两个不同的选择，两个不同的未来，正一同驶向一个平衡点。
而在那个平衡点上，对话，或者对抗，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包括人类的命运。
包括星空的秘密。
包括那些沉睡在远古遗迹中，等待被唤醒或被永久埋葬的真相。
旅程继续。离会面还有23时4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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