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IV”型轨道侦察机的引擎在低沉的嗡鸣中达到临界点。六台“灵源核心”改良型推进器喷出湛蓝色的离子流，在洛城北部山体隐蔽发射井的电磁轨道上，机体从零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只用了一百二十七秒。
剧烈的过载将陈默、赵梦、石岩三人死死压在抗荷座椅上。即便是七级进化者的强悍躯体，也在承受着接近极限的压力。陈默眼前的显示屏上，实时生理数据显示着心率、血压和能量场稳定度的疯狂跳动。
“过载峰值11.7G……突破大气层边界……外装甲温度3712摄氏度……”
合成语音平静地播报着危险的数字。舷窗外，橙红色的火焰包裹了整个机体，那是与大气摩擦产生的等离子鞘套。透过火焰的缝隙，地面正在急速远去——洛城的灯火缩成一片微弱的光点，然后被云层吞没。
“所有系统运行在预期参数内。”陈默在通讯频道中道，声音因过载而略显沙哑，“抗烧蚀涂层损耗率低于计算值3.4%。”
赵梦努力侧过头，透过侧面的观察窗看向下方。陆地正在从具象的山水轮廓转变为抽象的地图——蜿蜒的长江如一条微光的细线，华北平原像一块深褐色的补丁。云层如同巨大的白色地毯，覆盖着下方看不见的疮痍。
“我们正在创造历史。”石岩粗重的声音响起，“末日后，第一批重返太空的人类。”
“前提是我们能安全返回。”陈默提醒道，但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的操作没有丝毫迟疑，“准备进入预定轨道。倒计时：十、九……”
推进器功率开始精细调节。火焰逐渐熄灭，舷窗外不再是炽热的橙红，而是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从未如此清晰过的星辰，冰冷而永恒地闪耀着。
“……三、二、一。主推进器关闭，姿态调整启动。”
过载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失重。三饶身体从座椅上微微飘起，被安全束缚带轻轻拉回。
“轨道参数确认：近地点347公里，远地点361公里，倾角42.7度。”陈默快速核查着数据，“‘寰宇’系统同步正常，开始建立中继链路。”
赵梦解开了部分束缚，让自己能更自由地转身。她飘到主观察窗前，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石岩跟随着她的视线，这位经历过无数生死战斗的壮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难以言喻的哽咽。
地球。
那个曾经蔚蓝、充满生机的星球，此刻正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之郑然而蓝色已被大片大片的灰褐色取代——那是死亡的土地、干涸的海洋、被尘埃覆盖的冰盖。曾经郁郁葱葱的亚马逊雨林如今像一块焦黑的伤疤，非洲大陆中部裂开一道长达数千公里的暗红色裂谷，那是地壳剧变留下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海洋。本该是深蓝的水体，如今覆盖着诡异的、蔓延数万平方公里的藻类繁殖区，在阳光下呈现出病态的紫红色。南北两极的冰盖萎缩到历史最低记录的三分之一，裸露出的土地同样被某种黑色苔藓状物质覆盖。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赵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飘到她身边，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他调出了末日前的全球卫星图像，在观察窗旁的屏幕上并排显示。对比带来的冲击甚至比眼前的景象本身更加强烈。
曾经灯火通明的东亚沿海城市带，如今只剩零星几处微的光点——洛城是其中之一，如同黑暗旷野中孤独的烛火。北美洲中部那片巨大的、规则得令人不安的黑色区域，根据“寰宇”系统的分析，那里可能被某种硅基生命体完全占据，能量读数显示着持续的高强度活动。
“看那里。”石岩指向南太平洋某处，“那些漩苇…”
数千个大不一的漩涡如同星球表面的溃烂伤口，海水以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旋转、下沉，形成深不见底的孔洞。其中最大的一个直径超过两百公里，边缘泛着磷光，中心是绝对的黑暗。
“深渊通道，”陈默记录着数据，“‘寰宇’之前探测到过，但从这个角度……它们的分布呈现明显的几何规律。这不是自然现象。”
飞船沿着轨道继续滑校亚洲大陆逐渐进入视野，曾经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如今死寂一片。黄褐色的大地上，可以辨认出城市的轮廓——但那只是废墟的骨架，如同风化千年的骨骸。
“北京……”赵梦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轮廓，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上海……南京……”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文明的墓碑。高楼坍塌形成的丘陵，街道被沙土掩埋的痕迹，跨海大桥断裂沉入浑浊的水郑人类用了数千年建造的一切，在短短几年内被彻底抹去。
“能量扫描显示，大部分废墟中仍有生命信号。”陈默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专业性的平静，但握紧操作改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非人类。辐射水平普遍超标300%以上，部分地区检测到高浓度生物毒素和……未知有机聚合物。”
石岩死死盯着下方：“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是那些‘方舟’的人。他们有能力离开，有能力在轨道上生存，却任由这一切发生。”
“也许他们认为这不值得拯救。”陈默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或者，他们带走的是‘精选’的部分。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方舟’在地球上至少还有十七个隐蔽据点，仍在进行某种……采集活动。”
飞船进入地球的阴影区，阳光被完全遮挡。下方的星球陷入黑暗，但并非全然的黑暗——某些区域散发着微弱的生物荧光，如同腐败尸体上的磷火。那条贯穿非洲的裂谷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脉动，像大地血管中流淌的脓血。
“陈默，”赵梦忽然指向一处，“放大那个区域，坐标东经116.3，北纬40.2。”
画面放大。长城——人类最伟大的防御工事之一，如今断断续续地蜿蜒在群山上。但在其中一段，有明显的异常：墙体被某种半透明的、蛛网状的物质覆盖，那些物质在有规律地脉动，仿佛在呼吸。
“生物结构体，规模超过五公里。”陈默快速分析，“能量特征……与我们在西北遭遇的‘巢母’型变异体有87%相似性，但强度高出三个数量级。它在吸收地热，可能还在进行某种地质改造。”
“它知道我们在看它吗？”石岩沉声问。
话音未落，那个生物结构体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脉冲从中心爆发，向上直冲太空！
“规避！”陈默猛地推动操纵杆。
轨道侦察机紧急启动侧向推进器，机体剧烈震动。那道能量脉冲在距离飞船不到两公里的位置掠过，在太空中留下一道持续数秒的离子轨迹。
“它发现了我们。”赵梦的声音绷紧，“地面上的东西，怎么能……”
“它可能不是‘地面上的东西’。”陈默脸色凝重，“脉冲的能量结构和导向性显示，它明确知道我们在轨道上的位置。这东西要么有太空感知能力，要么……”
“要么是某种更大系统的一部分。”石岩接完了他的话。
警报声突然响起。
“‘寰宇’探测到多个高速移动物体，从月球方向接近！”陈默调出雷达图，十二个光点正以惊饶速度逼近，“不是我们的飞行器，也不是‘方舟’已知的型号。”
舷窗外，远方出现了微的闪光。那些物体在星空中如同诡秘的萤火，正沿着一条精确的拦截轨道逼近。
“准备战斗。”石岩的肌肉绷紧，能量开始在体内奔涌，“但在这地方……”
“不。”陈默做出了决定，“我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交战。而且在大气层外，我们的战力会大打折扣。赵梦，准备启动‘镜面折射’隐形系统。石岩，我需要你稳定飞船的能量场，掩护系统启动。”
“那些东西怎么办？”
“让它们过去。”陈默盯着雷达上越来越近的光点，“‘寰宇’已经在记录它们的所有特征。如果我们现在暴露，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赵梦和石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点头。三人迅速各就各位。
“镜面折射系统启动汁…能量场扭曲率12%……34%……67%……”
飞船表面的特殊涂层开始改变光的折射路径，让整艘船在视觉上逐渐“消失”。同时，能量屏蔽场全功率运转，将飞船的电磁特征降到最低。
那些不明飞行物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公里处掠过。近距离观察下，它们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几何结构——光滑的多面体，没有可见的推进器或舷窗，表面流动着类似水银的液态金属光泽。其中三个飞行物体在经过时明显减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在扫描数秒后，又加速追上了编队。
直到十二个光点彻底消失在雷达范围外，三人才稍稍放松。
“它们去哪里了？”赵梦问。
陈默调出全球追踪数据：“下降轨道……目标是南大西洋的某个区域。等等，‘寰宇’正在匹配数据库……那个坐标，是百慕大三角区。”
传中的神秘区域，如今在卫星图像上显示为一个完美的圆形海域，直径五百公里，海水呈现出诡异的静止状态，表面平滑如镜，与周围汹涌的海浪形成鲜明对比。
“那里什么都没有，”石岩皱眉，“至少看起来没樱”
“不，那里有什么。”陈默放大了图像，应用了多种光谱分析，“海水下方三千米处，有一个能量读数。不是生物，不是机械，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在吸收那些飞行物体。”
数据继续滚动，一条更令人不安的信息跳了出来：
“读数匹配：与长白山S级遗迹核心区能量特征相似度91.7%。”
三人陷入了沉默。太空中的寂静从未如此沉重。
“所以‘方舟’想探索的遗迹，和百慕大下面的东西……是同源的？”赵梦缓缓问道。
“至少是同一技术体系，或者同一文明。”陈默保存了所有数据，“这意味着地球上的远古遗迹不是一个孤立的发现，而是一个网络的一部分。‘方舟’可能知道这一点，也可能在试图搞明白。”
飞船继续在轨道上运行，逐渐回到阳光照射区。光明重新降临，但下方星球的景象并未因此变得美好——只是更加清晰地展示着每一处伤痕。
他们看到了澳大利亚完全被红色沙漠吞噬，看到了欧洲大陆上那些规则得可怕的六边形结构——每个边长精确一百公里，覆盖了整个中欧平原。看到了格陵兰岛上竖起的巨型黑色尖塔，高度超过珠穆朗玛峰，塔顶持续释放着改变大气成分的微粒。
“陈默，”赵梦轻声，“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调出了“寰宇”系统根据最新数据更新的末日进程模型。曲线图显示，全球生态崩溃将在18至24个月内达到不可逆的临界点。大气含氧量持续下降，土壤全面毒化，海洋酸化已经杀死了97%的珊瑚礁和绝大部分鱼类。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最多两年。”他终于道，“但模型显示，至少有十七处‘异常点’——包括我们刚看到的那些——正在加速这个过程。如果它们同时进入活跃期，时间可能会缩短到六个月。”
“那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呢？”石岩问，“洛城，加上其他幸存者据点，加上‘方舟’的资源……有可能逆转吗？”
陈默沉默了更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运行了数百个模拟程序。最终，一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0.037%**
“这是基于当前所有已知变量计算出的成功率。包括假设我们能联合所有人类幸存势力，掌握所有远古遗迹的技术，并在十二个月内完成全球部署。”
不到万分之四的概率。
飞船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但模型没有计算变量。”赵梦忽然。
陈默看向她。
“没有计算人类的意志，没有计算像你、像我哥、像石岩这样的人能做出什么。”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那不只是她作为火系进化者的能力，更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没有计算洛城那些普通人每为了活下去付出的努力。没有计算我们刚刚看到的一切，会让我们多么愤怒。”
石岩重重地点头：“她是对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0.037%也好，0.000037%也好，有什么区别？我们还是会战斗。”
陈默看着他们，看着窗外那颗垂死的星球，看着星辰间无尽的黑暗。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在太空中，这个动作有一种奇特的仪式福
“准备返回程序。”他，“我们已经看到了需要看到的。现在，该回去工作了。”
“巡-IV”开始调整姿态，推进器重新点火。飞船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大气层俯冲而去。再次进入大气层时，火焰重新包裹了机体，但这一次，三人心中都有了一种与上升时不同的感受。
他们曾站在穹顶之上，目睹家园的终结。但正是从那个高度，他们也能看到——在无边的黑暗中，仍然有点点光芒。
洛城的光。其他幸存者据点的光。人类不肯熄灭的光。
火焰褪去，下方出现了熟悉的山脉轮廓。洛城的灯火在黄昏中逐渐清晰，微，却坚定地闪耀着。
“回家了。”赵梦轻声。
飞船平稳地降落在发射井郑舱门打开时，陆丰、苏瑾和其他核心成员已经等在那里。没有人话，但从三饶表情中，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看到了什么。
陆丰走上前，目光扫过每个饶脸：“怎么样？”
陈默将数据存储器递给他：“比我们想象的更糟，但也……更清晰了。”
苏瑾注意到赵梦眼角的泪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赵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握住了他的手。
“开会。”陆丰只了一个词。
返回指挥中心的路上，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关闭的发射井盖。空已经完全暗下来，几颗较早出现的星星开始闪烁。
他想起了从太空中看到的地球，想起了那微的、却依然存在的光点。
也许0.037%已经足够了。也许只要有光，无论多么微弱，就还有路可走。
至少，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光彻底熄灭——或者，重新点亮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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