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涯的死亡带来了一段诡异的宁静。
电磁牢笼的能量湮灭后，技术中心地下三层被彻底封锁，高能辐射需要至少一周才能自然消散。洛城城墙外的尸潮开始大规模溃散，失去首领指挥的变异体在自相残杀和漫无目的的游荡中消耗殆尽。农业区虽然被破坏严重，但在苏婉离开前布置的生命结界保护下，核心作物区得以幸存。
空中的暗红色漩涡依然存在，但旋转速度明显减缓——萨麦尔似乎在等待，等待双月同的时刻，等待维度潮汐的最低点。
而近地轨道上，方舟舰队的三十七个虫洞已经完全稳定，庞大的战舰轮廓在星网的监测画面上清晰可见。它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在轨道上缓慢调整阵型，如同一群鲨鱼在猎物周围游弋，寻找最佳的攻击时机。
这种平静，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不安。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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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指挥中心，紧急会议。
参会者很少，只有七个人：陆丰、陈默、石岩、吴铁，以及三位资深的部门主管。苏瑾队已经出发前往北方，此刻应该已经在两百公里外。赵梦和孙浩作为护卫同行，苏婉则负责医疗和技术支持。
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上，并列显示着三个画面：
左边是北方空的暗红漩涡，能量读数依然在缓慢上升。
中间是近地轨道的方舟舰队，舰船数量已经确认：三十七艘，包括三艘旗舰级别的母舰。
右边是洛城自身的状态图，防御系统、资源库存、人员分布……所有数据都在实时更新。
“情况就是这样。”陈默总结道，“我们最多还有六十八时。六十八时后，双月同，萨麦尔会尝试完全降临。而方舟舰队，按照周无涯死前透露的信息，会在同一时间发动总攻。”
石岩盯着舰队画面：“我们能撑多久？”
“如果只是地面部队进攻，以洛城现在的防御，至少能撑一个月。”陈默调出防御评估报告，“但如果是轨道轰炸……”
他没有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轨道武器从太空直接打击地面，几乎没有有效的防御手段。苍穹之壁的能量屏障理论上能抵挡中规模的轨道打击，但面对三十七艘战舰的齐射……
“我们不可能硬扛。”吴铁沉声道，“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开火之前，打乱他们的部署。”
“怎么打？”一位主管问，“我们没有太空作战能力。最远的武器也只能打到低轨道。”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境：敌人在上，他们在地上。敌人有跨越星际的舰队，他们只有一座城。
除非……
陆丰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画面上，而是看向会议室窗外，看向洛城中央广场的方向——那里，伫立着一座被帆布覆盖的巨大建筑，已经三个月了。
“陈默，”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决断，“‘曙光号’的改装进度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默的眼睛微微睁大：“陆队，你是……”
“回答我。”
“……主体结构已经完成95%，动力系统安装完毕，能量护盾和武器系统还在调试。”陈默快速汇报，“但最大的问题是驾驶员——星舰的操作系统是基于前文明的灵能神经接口设计的，需要至少8级的精神力强度才能完全驾驭。我们目前……”
“苏瑾离开前，给我留下了一样东西。”陆丰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块灰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光芒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心脏在搏动。
“这是他在昆仑遗迹中找到的‘灵能共鸣核心’。”陆丰解释道，“苏瑾，这块核心可以临时提升使用者的精神力等级，让他能够与星舰系统建立连接。代价是……使用后会有严重的神经损伤，可能永久性失去异能。”
他看向陈默：“能安装到曙光号上吗？”
陈默盯着那块晶体，快速计算着：“可以，但需要至少十二时进行系统适配。而且……即使安装了，驾驶员的负担也会极大。连续操作超过二十四时，就可能造成脑死亡。”
“二十四时……”陆丰重复这个数字，然后问，“从洛城到方舟主城，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陆队，”石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不会是想……”
“驾驶曙光号，直接突袭方舟主城。”陆丰平静地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在他们对地球发动总攻之前，摧毁他们的指挥中枢。”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是几乎同时爆发的反对声：
“太疯狂了！那等于自杀！”
“方舟主城肯定有重兵防守，一艘星舰怎么可能突破？”
“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方舟主城的具体坐标！”
“就算知道了，单舰深入敌后，没有任何支援……”
陆丰抬手，制止了所有的质疑。
“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这个计划听起来很疯狂。但请你们告诉我，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他指向舰队画面：“坐在这里等他们轰炸？然后祈祷苍穹之壁能扛住？还是指望萨麦尔和方舟先打起来，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选择”等于没有选择。
“方舟的舰队已经抵达，但他们没有立刻进攻，明他们在等待什么。”陆丰分析道，“可能是等待萨麦尔降临的时刻，可能是等待地球其他势力的反应，也可能是……在确认洛城是否真的还有威胁。”
他看向陈默：“‘虚假星空’计划进展如何？”
“已经部署了70%。”陈默调出数据，“通过星网的全息投影和能量干扰，我们在洛城上空制造了一个持续的能量乱流区，从轨道侦察的角度看，这里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废墟。但……”
他顿了顿：“这种伪装只能骗过远程侦察。一旦有侦察舰靠近到一千公里内，就很容易被识破。”
“所以方舟舰队没有立刻进攻，可能就是在等侦察舰的确认报告。”陆丰接上话，“而侦察舰从轨道下降到侦察高度，再返回报告，需要时间。这个时间窗口……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广场上那座被帆布覆盖的建筑。
“曙光号是利用昆仑遗迹中找到的、前文明最后一艘星际探索舰改造的。虽然只有一艘，但它拥有完整的跃迁引擎、能量护盾和相位武器。更重要的是……它的设计初衷是‘隐形侦察’，拥有极强的信号遮蔽和伪装能力。”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如果我们能驾驶曙光号，在方舟侦察舰确认洛城‘已毁灭’之前，跃迁到方舟主城附近，发动突袭……那么即使我们最终失败，也能打乱他们的整个作战计划，为地球其他幸存者争取时间，也为苏瑾他们在北方的行动争取时间。”
“这是一场赌博。”他坦然承认，“赌我们的伪装能骗过侦察舰，赌曙光号能成功跃迁，赌我们能突破方舟主城的防御，赌我们能在死前造成足够的破坏。”
“赌注是我们的命，还迎…洛城可能面对的报复性轰炸。”
“但如果不赌，”他最后，“我们连一线生机都没樱”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没有质疑，只有沉重的思考。
陈默第一个开口：“如果要去……需要多少人？”
“最少三人。”陆丰，“一个驾驶员，一个武器操作员，一个系统工程师。不能再多，曙光号的承载极限是五人，但我们需要留出空间搭载突击装备。”
“驾驶员是我。”他看向那块灵能共鸣核心，“我会使用这个，与星舰系统连接。”
“武器操作员我来。”石岩站起身，“我对能量武器的理解最深入。”
“系统工程师……”陈默犹豫了一下，“我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技术中心需要我坐镇指挥……”
“我去。”吴铁突然，“我在加入洛城前，在旧时代的航中心工作过十年，熟悉太空载具的系统原理。而且……如果这次行动失败，洛城需要陈默你这样的技术核心来组织后续抵抗。”
这个安排合理。
但意味着，这三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陆丰看着石岩和吴铁，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好。”他点头，“那就我们三个。陈默，你负责洛城的全面指挥。如果我们失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默咬着嘴唇，最终沉重地点头。
“准备时间？”石岩问。
“十二时。”陆丰，“陈默，你需要在十二时内完成灵能共鸣核心的安装和系统适配。石岩、吴铁，你们去挑选最精锐的二十名战士，组成突击队——虽然主要任务是星舰突袭，但我们可能需要登陆作战。”
“装备标准？”
“轻装，高机动，能量武器优先。”陆丰快速指示，“另外，准备至少三套宇航服和紧急维生装置。方舟主城的环境数据未知，要做好最坏打算。”
命令下达。
会议结束。
所有人立刻开始行动。
陈默抱着那个银色盒子冲向技术中心的地下工坊，那里有曙光号的对接接口。
石岩和吴铁前往军营，开始筛选队员。
而陆丰，独自一人走向中央广场。
他来到那座被帆布覆盖的建筑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抓住帆布一角，用力拉开。
帆布滑落，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不是建筑。
那是一艘……星舰。
银白色的流线型舰身，长度约八十米，最宽处二十米，表面覆盖着光滑的能量导流板。舰首尖锐如矛，舰身两侧各有一排六边形的能量炮口，舰尾是四个巨大的主推进器喷口。在晨光中，整艘星舰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如同沉睡的银色巨兽。
曙光号。
人类前文明最后的星际遗产。
陆丰伸出手，轻轻触摸舰身。
金属表面冰凉，但隐约能感觉到内部有能量在流动，仿佛这艘星舰有自己的心跳。
“好久不见。”他低声。
三年前，在昆仑遗迹最深处发现这艘星舰时，所有人都被它的完整程度震惊了。前文明在毁灭前，似乎预见到了什么，将最后的技术结晶封存在这里，等待后来者。
而今，它将被再次唤醒。
不是为了探索星空。
而是为了……守护家园。
“陆队。”
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抱着一堆数据板，脸上是混合着兴奋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初步检查完成了。”他，“星舰状态良好，所有系统都能正常启动。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能量。”陈默调出数据，“跃迁到方舟主城需要消耗巨量的能源，即使把洛城所有的灵能储备全部注入，也只够单程跃迁。也就是……”
“有去无回。”陆丰接上话，“我明白。那就只带单程燃料。如果任务成功，我们可以尝试夺取方舟的能源补给。如果失败……有没有返程燃料都一样。”
这个决定很残酷，但必须做。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还有一件事。我在昆仑数据库的深处，找到了曙光号的设计日志。这艘星舰……有一个隐藏功能。”
“什么功能？”
“‘终末协议’。”陈默的声音变得低沉，“设计者预见到了星舰可能落入敌手，或者被用于错误的目的，所以设置了一个最终保险：在驾驶员确认的情况下，可以启动星舰的自毁程序，将整艘船转化为一次定向的能量脉冲爆炸。威力……足以摧毁一颗型行星。”
他看向陆丰：“设计日志中写道：‘愿这力量，只为守护而用。’”
陆丰明白了。
这是一张最后的底牌。
如果突袭失败，如果无法阻止方舟，他们还可以……用自己作为武器，给敌人致命一击。
代价是，灰飞烟灭。
“我知道了。”陆丰平静地，“把启动协议整合进控制系统。希望……我们不需要用到它。”
接下来的十二时，洛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
技术团队在陈默的指挥下，完成了灵能共鸣核心的安装和调试。能源部门将库存的80%灵能晶体运送到曙光号的反应堆。军工部门赶制了特制的突击装备和宇航服。
石岩和吴铁挑选出了二十名最精锐的战士——每个人都是6级以上，经历过至少十次生死战斗的老兵。他们被告知了任务的危险性，但没有一个人退出。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上拼一把。”一名老兵，“至少死得像个战士。”
黎明再次降临。
距离双月同，还有六十六时。
距离方舟舰队可能的总攻，还有同样时间。
曙光号前，陆丰、石岩、吴铁，以及二十名突击队员列队站立。他们穿着银灰色的特制作战服，背着精简的装备，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平静。
陈默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拿着三枚银色的徽章——那是曙光号的乘员标识。
“驾驶员，陆丰。”他将第一枚徽章别在陆丰胸前。
“武器操作员，石岩。”第二枚。
“系统工程师，吴铁。”第三枚。
然后，他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在他身后，所有留守的洛城人员——技术人员、守卫、后勤人员、甚至老人和孩子——都自发地聚集在广场周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欢呼，没有告别。
只有沉默的致敬。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要去做什么。
也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陆丰回礼，然后转身，走向曙光号的舷梯。
“登舰！”
命令简洁。
二十三人依次进入星舰。舷梯收回，舱门关闭，气密锁发出轻微的“嗤”声。
舰桥内，控制系统已经启动。全息投影在四周展开，显示着星舰的各个系统状态、外部环境数据、以及……远在轨道上的方舟舰队画面。
陆丰坐在驾驶席上，将灵能共鸣核心嵌入控制台中央的插槽。
核心亮起，灰色的光芒顺着控制台的纹路蔓延，瞬间充满整个舰桥。陆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涌入自己的身体，冲入大脑，与他的意识建立连接。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整个星舰的传感器——他看到了洛城的全貌，看到了空中的云层，看到了大气层外的星空，看到了那些正在轨道上游弋的银色战舰。
他也感觉到了疼痛——神经被强行扩张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但他咬牙忍住。
“所有系统，就绪。”吴铁的声音从工程控制台传来，“反应堆输出稳定，护盾发生器在线，武器系统充能完毕。”
“跃迁引擎预热完成。”石岩报告，“坐标已输入：方舟主城，代号‘伊甸’，距离……四点三光年。”
四点三光年。
对人类来，这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但对拥有跃迁技术的星舰来，只是一次跳跃。
“洛城指挥中心，这里是曙光号。”陆丰接通地面通讯，“请求起飞许可。”
陈默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情绪：
“曙光号，这里是洛城指挥中心。空域已清空，航线已授权。愿……人类荣光永存。”
“人类荣光永存。”
通讯结束。
陆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控制杆。
“曙光号，起飞。”
推进器点火。
蓝色的等离子焰流从舰尾喷出，推动着银白色的星舰缓缓升空。起落架收起，能量护盾展开，舰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刺苍穹。
地面上，所有人仰头看着。
看着那艘承载着希望的星舰，冲破大气层，进入太空。
看着它化作一颗银色的流星，消失在深蓝色的际。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未知的结果。
等待可能的奇迹。
或者，等待最终的终结。
而在曙光号的舰桥上，陆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星空，眼中只有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
无论结局如何。
他们选择了这条路。
那就……走到底。
星舰加速，冲向深邃的宇宙。
冲向敌饶心脏。
冲向……人类的最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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