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前后,坤宁宫寝殿内冰山融化,水滴答作响,却驱不散闷热。
苏云昭躺在凉榻上,鬓发尽湿,中衣已被汗水浸透。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紧软木,指节攥得发白。
“娘娘,使劲!再使劲!”产婆急得满头汗。
拂雪跪在榻边,一遍遍换冷帕子,眼泪吧嗒往下掉:“娘娘......您撑住......”
殿外,萧景珩来回踱步,玄色龙袍下摆扫过青砖,留下一道湿痕——那是他掌心的汗。每一次殿内传出的痛呼,都像刀剜在他心上。
顾明渊、凌墨等重臣候在廊下,个个面色凝重。太医署院判领着四位御医跪在阶前,随时待命。
“多久了?”萧景珩忽然停步。
“回陛下,已三个时辰。”内侍颤声道。
三个时辰。从午时到申时,日头西斜,殿内的声音从痛呼变成呻吟,又从呻吟变成细弱呜咽。
萧景珩猛地转身,就要往殿内闯。顾明渊疾步上前拦住:“陛下!产房血气重,您不能进去!”
“她若有事——”萧景珩眼底赤红,“朕要这江山何用?”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嘹亮啼哭。
所有人僵住。
紧接着,产婆惊喜的声音穿透门扉:“生了!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萧景珩怔在当场,半晌,才踉跄一步,扶住廊柱。
殿门开启,产婆抱着襁褓出来,喜极而泣:“恭喜陛下!皇子重七斤八两,哭声洪亮,是个健壮的殿下!”
萧景珩心翼翼接过孩子。那一团,脸还皱巴巴的,却已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看着他,不哭不闹。
“像你。”他转头,看向被搀扶出来的苏云昭。
她虚弱得几乎站不住,面色苍白如纸,却笑得温柔:“臣妾觉得,像陛下多些。”
萧景珩一手抱孩子,一手扶住她,声音沙哑:“辛苦你了。”
“为陛下生子,不辛苦。”
当日,喜讯传遍京城。萧景珩下旨大赦下,减赋三年,京城九门施粥三日。百姓欢腾,都“这是太平盛世的吉兆”。
三日后,皇子洗三礼。
坤宁宫正殿,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齐聚。乳母抱着裹金绣襁褓的皇子出来,孩子已褪去初生的红皱,脸圆润,眉眼清秀。
礼官唱礼,萧景珩亲自为孩子戴上长命锁。那锁纯金打造,正面刻“平安康泰”,背面刻“福寿绵长”。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请为皇子赐名。”
萧景珩凝视孩子许久,缓缓道:“朕与皇后几经生死,方得此子。愿上庇佑,承继江山,守护万民——便疆承佑’吧。”
萧承佑。
名字定下,百官齐贺。殿内一片喜庆,唯几人面色微妙——杨继业垂首立于武将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几个与瑞丰钱庄有过往来的官员,交换眼色。
礼成,宴开。
苏云昭身子未愈,只在殿内略坐了坐,便回寝殿歇息。拂雪扶她躺下,端来参汤:“娘娘趁热喝。”
汤碗递到唇边,苏云昭忽然蹙眉:“这汤......味道不对。”
拂雪一惊,忙取银簪试毒。簪身未黑,但她不放心,又舀一勺自己尝了尝。
“是川芎和当归的味道,太医这两味活血化瘀,对产后好......”她着,忽然脸色一变,“不对!这当归味道太冲,像是......像是加了红花!”
红花活血,于产妇却是大忌,易致血崩。
苏云昭猛地坐起:“汤是谁熬的?”
“是厨房的张嬷嬷,她伺候您三年了,从未出过差错......”
“带她来。”
张嬷嬷被带来时,吓得浑身哆嗦:“娘娘明鉴!老奴是按太医给的方子熬的,绝不敢乱加东西!”
“药渣呢?”
“还、还在厨房......”
众人赶到厨房,药罐还温着。太医检查药渣,果然在川芎、当归中发现了极细的红花瓣——混在其中,若不细察,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有人后加的。”太医脸色发白,“且用量微妙,一次两次无妨,但若连服七日,必会......”
必会血崩而亡。
苏云昭闭了闭眼:“查。从厨房到寝殿,经手的所有人,一个一个查。”
凌墨率禁军封锁坤宁宫,彻查三个时辰,最后在负责传递食盒的宫女枕下,搜出一包红花粉,以及一对金镯子。
宫女不过十四岁,受刑时哭得撕心裂肺:“是、是蕙嫔娘娘身边的春杏姐姐给的......她这是补药,让奴婢每次悄悄撒一点......奴婢不知道这是毒药啊!”
蕙嫔,兵部侍郎杨继业的表妹,三年前选秀入宫,一直不得宠。
萧景珩闻讯震怒,当即下旨将蕙嫔打入冷宫,其宫中所有人押送诏狱。杨继业得知消息,连夜进宫请罪,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一夜。
“陛下,臣教妹无方,罪该万死!”他叩头如捣蒜,“但蕙嫔性子懦弱,绝无胆量谋害皇后,定是被人利用......”
“利用?”萧景珩站在阶上,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杨卿觉得,是谁利用她?”
杨继业语塞。
萧景珩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或者朕该问——杨卿袖中那封密信,是写给谁的?”
杨继业浑身剧震,下意识捂住袖口。
凌墨上前,从他袖中抽出一封还未送出的信。信是密语所写,但译码已在古墨斋的名册中找到。译出后,只有一行字:
“皇子已生,可按计行事。玄鸟振翅,就在今秋。”
今秋。
萧景珩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吞噬墨迹,轻声道:“杨卿,你知道吗?朕一直在等,等你们按捺不住,等你们自己跳出来。”
杨继业面如死灰。
“押入牢。”萧景珩挥手,“传旨:杨继业勾结外耽图谋不轨,革职查办。凡与之有牵连者,三日内自首可免死,逾期——诛九族。”
旨意如惊雷,炸响京城。
一夜之间,七名官员自首,供出十三条与玄鸟往来的线索。凌墨按图索骥,又抓获十九人,查抄家产无数。
但萧景珩知道,这仍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玄鸟,还未露出全貌。
七日后,萧承佑满月。
坤宁宫寝殿内,孩子躺在摇车里,睡得正香。苏云昭倚在床头,手中握着那枚刻“瑜”字的玄鸟玉佩。
“陛下,”她轻声道,“秋日将至了。”
萧景珩坐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怕吗?”
“有陛下在,不怕。”苏云昭将头靠在他肩上,“只是承佑还这么......”
“正因为他,我们才更要肃清这江山。”
萧景珩目光落在儿子恬静的睡颜上,“朕要让他继承的,是一个海晏河清的大胤,而不是一个毒瘤暗藏的烂摊子。”
窗外,蝉鸣聒噪。
盛夏的阳光灼热刺眼,但秋日的肃杀,已隐隐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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