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后,通商广场彩棚如云。
首届大胤商贸大会在此举办,丝绸、茶叶、瓷器、漆器、药材、皮货......南地北的货物汇聚,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干果、新茶的气息。
萧景珩与苏云昭微服而至,混在人群郑
苏云昭孕肚已显,穿着宽松襦裙,外罩薄纱披风。萧景珩紧挨着她,一手虚护在她腰后,目光锐利扫过四周。
“陛下看那边。”苏云昭轻指东南角彩棚,“江南丝绸商会,今年新出‘霓光锦’,织入金丝银线,日光下映七彩。”
那棚前围得水泄不通,棚内高悬锦缎,阳光下流光溢彩。掌柜操吴语讲解织法,北方客商啧啧称奇。
“织法从林家‘云水锦’改良。”
苏云昭低声道,“商事监牵线,让林家与江南商会合作,‘云水锦’已成贡品。林家那孩子林乙,现是商会最年轻的理事。”
萧景珩颔首:“这才是新政该有的模样——惩恶扬善,让良善者得其该得。”
两人随人流前行,看闽地脱胎漆器、蜀中双面绣、西域羊毛毯。每个展位前都有商事监吏员维持秩序,讲解优劣,纠纷当场调解。
秩序井然,热闹而不乱。
行至广场中央,忽见一座轩敞彩棚。
棚前木牌书“北地皮货商会”,棚内挂满貂裘、狐氅、狼皮褥子。掌柜络腮胡大汉,操浓重北地口音招揽:“上好的雪貂皮!关外猎的,一张皮子换一匹绢!”
萧景珩驻足,正要离开,苏云昭轻轻拉他衣袖。
“陛下,”她声压得极低,“那人右手。”
络腮胡掌柜伸手取狐裘,右手手背一道狰狞烧伤疤痕,从虎口蜿蜒至腕骨。
火手孙阎!
他竟敢堂而皇之在此!
凌墨也看见了,手按刀柄。萧景珩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孙阎周围——棚内四名伙计,棚外三个看似闲逛的货郎,站位暗合护卫阵型。
“有备而来。”萧景珩低语,“凌墨,派人盯死。看他与谁接触,货物运往何处。要活的。”
“末将明白。”
凌墨悄然退入人群。
萧景珩与苏云昭继续前行,至广场西侧,见一队异域商人支帐篷。为首碧眼卷发中年男子,锦袍玉带,腰佩弯刀,随从抬镶铜木箱。
帐篷支起,招牌挂出:“大食奇珍,价高者得”。
箱盖开启,珠光宝气灼目——鸽卵大红宝石、龙眼般珍珠、整块羊脂玉雕观音像,还有几件晶莹琉璃器皿。
“好货!”有富商惊叹,“这成色,宫里都少见!”
大食商人操生硬官话:“真主赐福,诚信买卖。只看,不摸。价高,得。”
苏云昭远望那几件琉璃器皿,忽然蹙眉:“陛下,那件荷叶杯......形制不像大食风格。”
萧景珩凝目细看。那杯薄如蝉翼,叶脉纹理清晰,正是前朝宫廷御制“琉璃荷叶盏”,当年凉州陷落时失踪。
“凉州遗宝。”他眸色转冷,“凌墨回来没有?”
话音未落,凌墨匆匆返回,面色凝重:“陛下,孙阎半刻钟前与那大食商人密谈,进了帐篷,半炷香才出。出来时,大食商人给了他一个锦海”
“盒中何物?”
“未看清。但孙阎出帐篷后,往城西去了。”
“跟紧。”萧景珩道,“另,查这些大食商茸细。”
商贸大会三日,成交额惊人。户部统记,仅首日便达九十万两,抵往年一季商税。京中客栈爆满,车马孝脚夫、镖局生意红火,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笑:“这几日赚的,够半年嚼用!”
但盛世喧嚣下,暗影未散。
第三日黄昏,凌墨带回消息。
“那些大食商人,明面商队,实则是西域龟兹国探子。”他呈上密报,“他们此来,一是探查大胤商贸虚实,二是与孙阎交接‘重要物品’。物品已到手,明日离京。”
“何物?”
“尚未查清。但孙阎昨日去了城西‘古墨斋’——那是一家店主暴毙后一直空置的古籍铺子。”
古墨斋?
苏云昭心头一跳。她记得沈渊生前酷爱收藏古籍,书房最珍稀的几卷孤本,都来自古墨斋。
“陛下,”她急声道,“那里藏着的恐不是古籍。”
萧景珩眼神锐利:“凌墨,带人去搜!现在就去!”
夜色如墨,禁军无声包围城西古墨斋。
铺门蛛网密布,锁已锈蚀。破门而入,店内积尘寸厚,书架倾倒,看似荒废。但地面有新鲜脚印,直通后堂。
后堂墙壁敲击有空响。撬开暗门,后面是间密室。
密室内无窗,一桌一椅,墙边堆二十余口铁箱。开箱查验,众人皆惊——
箱内不是金银,而是卷轴。西北边关地形图、各州郡城防图、漕运河道图、甚至还有几张皇宫布局草图。每张图上都有朱笔标注薄弱处,字迹各异,显然出自多人之手。
最底层铁箱里,凌墨找到一本名册。
羊皮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八个朱砂大字:
“玄鸟名录,见者即死。”
再往下翻,是一个个名字、官职、联络方式。有些名字已被朱笔划去——已死或落网之人。有些旁标“可用”“待用”“慎用”。
凌墨翻到中间,手猛然顿住。
那一页写着:顾明渊,内阁首辅。备注——“可用,但其女在宫中,需挟制。”
下面还有一行字:“其妻病逝,实为我等投毒。此事可作把柄。”
顾明渊的妻子,三年前“急症”身亡。顾相悲痛欲绝,告假三月,鬓边一夜霜白。
凌墨合上名册,指尖发凉。
他命亲兵封存密室,疾驰回宫。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萧景珩看完名册,沉默良久。苏云昭坐于他身侧,掌心贴微隆的腹部,能感到胎动——孩子似乎也感知不安,轻轻踢了一下。
“陛下,”凌墨低声道,“顾相知道此事吗?”
“应是不知。”萧景珩将名册锁入铁匣,“若他知道发妻是被人害死,岂会隐忍至今?”
“那现在......”
“暂勿声张。”萧景珩闭了闭眼,“顾相是朝中砥柱,若此时动摇,新政必废。况且——”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玄鸟将此记在册上,就是等着有一用来要挟。我们既先知,便可反制。凌墨,派暗卫暗中保护顾相家人。至于名册上其他人......”
他顿了顿:“先不动,盯紧。朕要看看,当玄鸟发现自己底牌暴露时,会如何狗急跳墙。”
窗外,端午的月色清冷。
商贸大会的喧嚣渐渐散去,京城沉入梦乡。
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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