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军情急如星火,养心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种反常的沉静。
萧景珩并未如朝臣预料般立即调兵遣将,而是先召来了史馆总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姓周,编纂史书四十载,以刚直闻名。
“周卿。”萧景珩屏退左右,只留苏云昭在侧,“朕要你办一件事。”
周总纂躬身:“陛下请吩咐。”
“修一部《平乱录》,详记裕王谋反、勾结北瀚始末。从沈渊擅权起,到张铭伏诛、裕王兵败、北瀚退兵,一桩一件,不可遗漏。”
老臣眼中闪过诧异。国战在即,陛下却要先修史?
但他未多问,只道:“老臣领旨。只是……有些事,史笔当如何落?”
他指的是那些不能明言之事:后宫暗斗、朝堂倾轧、帝王心术,还迎…沈清辞。
萧景珩与苏云昭对视一眼,缓缓道:“该记的记,该隐的隐。裕王罪状、北瀚暴孝将士功绩、百姓苦难,皆要如实记载。至于宫廷秘事……”他顿了顿,“另立密档,封存禁中,非帝后不得查阅。”
周总纂了然:“老臣明白。”
“还有一事。”萧景珩从案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推至老臣面前,“这里面,是沈清辞的手札副本。你将其……单独成卷,列入密档之首。”
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页。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如狂草,还有些画着奇怪的图形——车轮般的器物、高耸入云的楼阁、铁鸟翱翔际。
周总纂只瞥了一眼,便瞳孔骤缩。
他慌忙合上木匣,伏地叩首:“陛下,此物……此物匪夷所思,若流传出去,恐引下大乱!”
“所以朕交给你。”萧景珩俯身,亲手扶起老臣,“周卿,你侍奉三朝,朕信你忠直。这卷手札,关系重大,它记载的……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真相。”
老臣的手在颤抖:“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沈清辞……究竟是何人?”
殿内寂静片刻。
苏云昭轻声开口:“她来自不可知之处,知晓不可知之事。她助过本宫,也惑过君王,最后……选择了一条自己的路。”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怅惘,“周大人不必深究,只需如实记录:大胤朝曾有此异人,留下预言若干,后不知所终。”
周总纂深吸一口气,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老臣……必不负所停”
他退下时,背影佝偻却坚定。
殿门重新关上,苏云昭才轻声道:“皇上为何此时修史?边关军情紧急,朝臣们都在等调兵旨意。”
萧景珩走至墙边,手指抚过悬挂的疆域图。图中黑风岭一带,已被朱笔圈出。
“正因为要打仗,才更要修史。”他声音沉静,“云昭,你我皆知,此战不可避免。但战之后呢?若朕……若大胤胜了,后人如何记住这场战争?若败了……”
他没有下去。
苏云昭却懂了。修史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将来。是为了给这场战争一个定义,给所有牺牲一个交代,也给后世子孙一个警示。
“那密档……”
“沈清辞的秘密,只能止于你我。”萧景珩转身,目光深邃,“她所的‘未来’,无论真假,都太过惊世骇俗。若流传出去,轻则人心惶惶,重则有人效仿‘穿越’之,借机生乱。”
苏云昭点头,却又蹙眉:“可臣妾总觉得,沈清辞留下的,不止这些手札。她那人……心思太深。”
这时,凌墨求见。
他带来一个消息:史馆修书的消息传出后,有两人暗中打听《平乱录》内容。一人是已故张铭的门生,现任礼部郎中;另一人……是冷宫一名老太监,曾侍奉过先帝的端妃。
“端妃?”萧景珩眯起眼,“裕王的生母?”
“正是。”凌墨道,“那太监三日前曾试图接近史馆,被侍卫拦下。臣暗中查访,发现他这些月常往京西的观音庙去,而那座庙……香火背后,有几个西域面孔的香客。”
线索如蛛丝,又缠了上来。
苏云昭忽然道:“皇上,臣妾想起一事。沈清辞的手札里,曾提过‘历史会被篡改’、‘胜利者书写一钳。她似乎……很在意史书如何记载她。”
萧景珩神色一动:“你的意思是?”
“或许,有人也在意史书如何记载这场叛乱。”苏云昭缓缓道,“裕王虽死,他的余党未绝。若他们想为裕王‘正名’,最好的办法,就是篡改史书。”
“所以他们打听修史进展,想找机会动手。”萧景珩冷笑,“可惜,朕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当即下旨:史馆即日起封闭,所有参与修史的官员集中居住,由禁军护卫。所有史料出入需经三重查验,编纂完毕前,任何人不得探听内容。
旨意刚下,周总纂去而复返。
老臣面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纸:“陛下,老臣整理旧档时,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起居注副本,记录的是先帝时期的后宫事。其中一页,提到了端妃——当时的端嫔。
“腊月十五,端嫔诞皇子,帝大喜,赐名‘景瑞’。”
这很正常。裕王原名萧景瑞,登基后才改名。
但下一页,笔迹忽然凌乱,有大片涂抹。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几个字:“产婆言……胎位……异……血崩……险……”
再下一页,又恢复了工整:“皇子健壮,母子平安。”
周总纂颤声道:“陛下,这涂抹之处,墨色与前后文不同,应是后来掩盖。老臣用灯映照,见底下原字似是……‘胎位不正,似双生’。”
双生?
萧景珩与苏云昭同时一震。
大胤皇室,双生子乃大忌。因祖制有云:双龙出世,必有一争。故历代皇室若有双生皇子,往往只留一个,另一个或送出家,或……悄然处置。
“裕王是双生子?”苏云昭难以置信,“可从未听闻!”
周总纂压低声音:“老臣查过内务府档案,当年侍奉端嫔生产的产婆、太医、宫女,共有九人。其中三人在皇子满月前‘暴病而亡’,两人放出宫后‘遭遇山贼’,剩余四人,如今皆已不在人世。”
死无对证。
萧景珩盯着那卷起居注,良久,沉声道:“此事,列入密档,与沈清辞手札同卷。”
“那《平乱录》汁…”
“如实写:裕王萧景瑞,先帝第三子,母端妃。”萧景珩斩钉截铁,“其余之事,不必提及。”
他要的是一部警醒后饶史书,不是揭开皇室伤疤的秘闻。
周总纂领命退下。殿内又只剩两人。
苏云昭轻声道:“若裕王真有孪生兄弟,那人现在何处?会不会……与如今的乱局有关?”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边关,是黑风岭,是即将燃起的烽火。
也或许是……所有谜团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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