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气氛肃杀。
萧景珩端坐龙椅,面色沉静,但目光扫过群臣时,无人敢直视。
徐延年告病未至——徐府已被暗中围困,只是消息尚未公开。
“陛下。”凌墨出列,呈上昨夜审讯的口供,“经查,春节之乱,乃裕王府私兵擅自行动,冲击宫门、纵火扰民,罪证确凿。相关热已抓捕归案,请陛下圣裁。”
殿内一片死寂。
裕王萧景曜站在宗室队列中,面色惨白,双手微颤。
他看了眼身旁的沈清辞——她今日素衣素裙,未施粉黛,鬓边还簪了朵白绒花,一副“请罪”的打扮。
“臣弟……”
萧景曜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臣弟管教无方,致使府中私兵作乱,惊扰圣驾,祸及百姓,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他得声泪俱下,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众臣面面相觑。裕王这番话,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手下”,自己只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可那些私兵若无人指使,怎敢冲击皇宫?
萧景珩不语,只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缓缓出列,在萧景曜身旁跪下。
“妾身沈氏,协理王府内务,却未能察觉府中异动,致使酿成大祸,亦是罪责难逃。”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妾身不敢求陛下宽宥,唯愿陛下念在裕王乃宗室至亲、年轻识浅的份上,从轻发落。至于妾身……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这话得巧妙——既认了罪,又把萧景曜摘成了“年轻识浅”的糊涂王爷,而她自己则摆出“任打任罚”的姿态。
苏云昭在帘后听着,心中冷笑。
沈清辞这是算准了,萧景珩为稳宗室,不会重罚裕王。而她自己,一个侧妃,罚重罚轻,无关大局。
果然,有宗室老臣出列求情:“陛下,裕王殿下虽有过失,但毕竟未直接参与谋逆。且殿下已知错,跪地请罪,态度诚恳。请陛下念在手足之情,从轻处置。”
又有人附和:“沈氏一介女流,能有多大能耐?想必也是被底下人蒙蔽。如今既已认罪,陛下惩大诫即可。”
萧景珩仍不语。
苏云昭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她走出帘幕,朝服庄重,目光清正。
“陛下,臣妾有几句话。”
“皇后请讲。”
“裕王殿下管教不严,致使府中私兵作乱,确是大过。”
苏云昭缓缓道,“但正如诸位大人所言,殿下乃陛下亲弟,宗室至亲。若罚得过重,恐伤家和气,亦令宗室寒心。”
萧景曜闻言,眼中闪过希望。
“然……”苏云昭话锋一转,“私兵之祸,非同可。若轻描淡写揭过,日后人人效仿,国法何存?朝纲何振?”
萧景曜脸色又白。
“故臣妾建议:裕王殿下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裕王府所有私兵、违禁兵器,需全部上缴朝廷。府中产业,由户部派员清查,凡有不法所得,一律充公。”
苏云昭顿了顿,“至于沈氏……她既协理内务,便罚其抄写《女诫》百遍,禁足府中,非诏不得出。”
这处罚,轻不轻——罚俸、闭门、缴兵、查产,裕王府实力大损;重不重——毕竟保住了爵位性命,未动根本。
萧景珩沉吟片刻,点头:“就依皇后所言。裕王,你可服?”
萧景曜连忙磕头:“臣弟服!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开恩!”
沈清辞也叩首:“妾身领罚。”
“退朝。”
圣旨当日下午便送到裕王府。
萧景曜接了旨,回到书房,瘫坐在椅中,冷汗涔涔。
“总算……逃过一劫。”
沈清辞却无喜色:“王爷别高兴太早。罚俸闭门是事,缴兵查产才是真要命。咱们那些精良兵器、秘密账册,若被查出来……”
“那怎么办?”
“弃卒保车。”
沈清辞果断道,“把老旧兵器交出去,精良的连夜转移。账册全部销毁,重新做一套‘干净’的。产业那边……该断的断,该舍的舍。”
萧景曜犹豫:“可户部派来的人,不是傻子。”
“所以才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沈清辞眼中闪过冷光,“明面上,咱们积极配合,要什么给什么。暗地里,让墨先生把核心的人和物,分批转移到城外的秘密据点。”
“城外?哪里安全?”
“西山。”沈清辞道,“那里有咱们早年买下的矿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离京城不远不近,便于联络。”
萧景曜点头:“就依你。”
当夜,裕王府后门悄然打开。
十辆马车依次驶出,车上装着兵甲、粮草、银两,还有三十余名核心亲信。墨寒川亲自押送,趁夜色直奔西山。
沈清辞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正面“裕”,背面“沈”。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侧妃。”檀香轻声道,“都安排妥了。墨先生,最迟明晚就能全部转移完毕。”
“好。”沈清辞收回目光,“宫里那边呢?”
“苏娘娘派了顾先生来‘监督整改’,明日就到。”
顾先生……那个老狐狸,可不好糊弄。
沈清辞沉吟:“让府里上下都把嘴闭紧。该哭穷的哭穷,该装傻的装傻。尤其是那几个管事,告诉他们——若敢多半个字,他们的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奴婢明白。”
次日,顾先生果然来了。
他带着户部、兵部的几名官员,浩浩荡荡进了裕王府。萧景曜亲自相迎,态度恭敬,有问必答。
顾先生先查兵器库。
库房里堆满炼枪弓弩,但多是老旧破损之物,锈迹斑斑。兵部官员清点后,皱眉:“裕王府就这些?”
萧景曜苦笑:“不瞒各位,本王这些年……手头紧,养不起太多私兵。这些还是祖上留下来的,平日也就摆个样子。”
顾先生不语,拿起一把刀细看。
刀身锈蚀,刃口残缺,确是多年未用。但他注意到,库房地面有近期拖拽的痕迹——像是重物被移走后,仓促打扫留下的。
“王爷,这库房近日可整理过?”
“整理过。”萧景曜坦然,“前几日不是乱嘛,本王怕府里人浑水摸鱼,就把库房清点了一遍,该扔的扔,该修的修。”
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先生又查账册。账目做得干净,收支平衡,看不出破绽。但他发现,有几处田庄的产出,明显低于市价。
“这些庄子,为何收成这么差?”
“年景不好。”沈清辞在一旁接话,“去岁旱灾,今年春寒,庄稼收成本就不好。加上王爷仁厚,佃户交不上租,也就免了。”
她得情真意切,眼中还含着泪光。
顾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查了一整,一无所获。
傍晚,顾先生回宫复命。
“裕王府交出的兵器,确是老旧货。账目也干净。”他对苏云昭道,“但老朽总觉得……太干净了。”
“先生的意思是?”
“像是在演戏。”顾先生道,“萧景曜装糊涂,沈清辞扮可怜,底下人个个谨言慎校这不像认罪整改,倒像是……早有准备。”
苏云昭笑了:“他们当然有准备。沈清辞何等聪明,岂会坐以待毙?”
“那娘娘为何不揭穿?”
“因为还没到时候。”苏云昭走到窗边,望向西山方向,“先生可注意到,今日裕王府少了些什么人?”
顾先生一怔:“少了……几个管事?还有那个谋士墨寒川。”
“正是。”苏云昭转身,“他们转移了核心势力,藏在暗处,想等风头过了再图谋。那咱们……就让他们藏。”
“娘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不仅是钓鱼。”苏云昭眼中闪过锐光,“还要看看,谁会去咬这鱼饵。”
顾先生恍然:“北瀚?”
“还有徐延年的余党。”
苏云昭道,“徐府虽被围,但他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众多。这些人见徐延年倒台,必会另寻靠山。沈清辞……就是最好的选择。”
正着,凌墨匆匆入内。
“娘娘,城外有消息——北瀚使者昨夜秘密入京,去了……裕王府。”
苏云昭与顾先生对视一眼。
鱼,开始咬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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