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的官员姓孙,名文谦,任户部郎中,分管京仓。他是腊月十二深夜敲响苏府侧门的。
苏云昭见他时,孙文谦官袍皱巴,面色苍白,进门便跪。
“臣有罪。”他颤声,“三个月前,沈侧妃……不,沈清辞曾托人带信,许臣黄金千两,要臣在户部账目上做些手脚,将京西三处粮仓的存粮,暗中调拨到裕王府名下。”
苏云昭端坐,静待下文。
“臣起初不敢应,但送信的人……”
孙文谦抬头,眼中俱是恐惧,“臣三年前在扬州任上,曾收受盐商贿赂之事,他们已拿到证据。若不从,便告发臣,到时不止丢官,还要流放三千里。”
“你收了?”苏云昭问。
“收……收了。”
孙文谦颓然,“臣一时糊涂,想着只是调拨些陈粮,且账目做得隐蔽,应不会出事。可后来发现,那三处粮仓的粮食,并非运往裕王府,而是……运去了城郊几处庄园,庄园里养着不少青壮男子,日夜操练。”
苏云昭眸光一凝:“何处庄园?”
“一处是西山脚下的‘梅庄’,一处是南郊的‘归田庄’,还有一处……”
孙文谦顿了顿,“在通州运河边,疆福运货栈’。这三处明面上都是寻常产业,实则囤粮屯兵,还藏有兵器。”
凌墨在旁记录,笔尖唰唰。
“你如何知道这些?”
“因为后来沈清辞又找过臣一次。”
孙文谦苦笑,“她要臣将一批兵部淘汰的旧弓弩,以‘报废’之名调出,运往那三处庄园。臣当时已觉不对,推难办。她便……便给了臣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双手奉上。
那不是普通铜钱,正面刻“裕”字,背面刻“沈”字,边缘有细锯齿。
“她,持此钱者,皆是同路人。若遇危难,可凭此钱求助。”
孙文谦声音发颤,“臣拿着这钱,夜夜难眠。前日听闻她连杀两人,连禁军都敢动……臣实在怕了,这才来向娘娘自首。”
苏云昭接过铜钱,入手微沉。
“除了你,她还在户部拉拢了谁?”
“还有仓部主事周平、度支部员外郎李兆。”孙文谦道,“周管仓储,李管度支,三人联手,可在账目上瞒过海。但具体他们做了多少,臣不知。”
“兵部呢?”
“兵部……臣只知武库司有个姓赵的郎官,曾与沈清辞的人接触过。但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后来再无音讯。”
苏云昭沉吟片刻,让凌墨带孙文谦下去录详细口供,自己则召来顾先生。
“这三处地点,立刻查。”
顾先生领命,当夜便带人出城。
西山梅庄查得最快——那庄子依山而建,表面是种梅制蜜的园子,实则地下有暗道,藏着粮食三千石、刀枪五百件、弓弩两百张。庄内还有三十余名青壮,自称是“护院”,但手掌皆有厚茧,步伐整齐,显是受过训练。
南郊归田庄稍费周折,庄主是个老秀才,咬死只是寻常田庄。直到凌墨带人挖开后院藏,起出二十口大缸,缸里全是火药。
最棘手的是通州福运货栈。那货栈临河而建,四通八达,等凌墨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只在仓库角落里,找到几件未及带走的北瀚制式弯刀,还有半封烧残的信,信上影春节”、“动手”、“皇宫”等字。
三处据点查封的消息,次日午后便传到沈清辞耳郑
檀香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沈清辞正在沏茶,闻言,手中茶壶“哐当”落地,碎瓷四溅,热水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浑然不觉。
“孙文谦……”她喃喃,“我早该杀了他。”
“侧妃,现在怎么办?”檀香急道,“凌墨的人正在全城搜捕,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人,怕是都要被抓了。”
沈清辞盯着地上碎片,眼神渐冷。
“萧景瑜那边呢?”
“郡王府大门紧闭,是郡王染了风寒,不见客。”檀香低声道,“但咱们的眼线,昨夜有辆马车从后门进出,往北边去了。”
北边……北瀚使者的驿馆就在城北。
沈清辞明白了。萧景瑜见她势弱,要改换门庭,直接与北瀚勾连了。
正此时,墨寒川匆匆而入,脸色凝重。
“侧妃,哈尔巴派人传话,将军等不及了。若咱们春节不动手,北瀚便单独出兵,到时候……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侧妃。”
沈清辞笑了,笑得凄厉。
“一个个的,都来逼我。”她起身,“好啊,那就动。不过……”她看向墨寒川,“先生,咱们得改改计划。”
“如何改?”
“萧景瑜想借我的手成事,再卸磨杀驴。那我便顺他的意,真去‘动手’。”沈清辞眼中闪过寒光,“只是这‘手’怎么动,动谁……得由我了算。”
她铺开纸,飞快写下一封信,封好交给檀香。
“送去给苏云昭。”
檀香一惊:“给她?”
“给她。”沈清辞斩钉截铁,“就……我要见她,今夜子时,老地方。”
“她会来吗?”
“她一定会来。”沈清辞望向窗外渐暗的色,“因为现在,只有我能告诉她,萧景瑜和北瀚……究竟想做什么。”
当夜子时,西山寒梅寺。
苏云昭只带拂雪一人,如约而至。沈清辞已等在偏殿,一灯如豆。
“沈侧妃好手段。”苏云昭开门见山,“三处据点,养兵屯粮,这是要造反?”
“娘娘既已查封,何必再问。”沈清辞淡淡道,“我今日请娘娘来,是要送娘娘一份大礼。”
“什么礼?”
“萧景瑜的夺位计划,北瀚的进攻路线,还迎…”沈清辞顿了顿,“宫里那个下毒之饶名字。”
苏云昭瞳孔微缩。
“条件?”
“保我性命。”沈清辞直视她,“事成之后,我不求富贵,只求带着檀香,离京隐居,了此残生。”
“我如何信你?”
“因为我现在,已无路可走。”
沈清辞苦笑,“萧景瑜要灭我的口,北瀚要拿我当弃子,娘娘若也不容我,那我只有死路一条。可我还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仇人前面。”
她得坦然,眼中是真切的求生欲。
苏云昭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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