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瀚使者入京那日,雪下得正紧。
使者名叫哈尔巴,是拓跋宏的心腹将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他带着三十饶使团,住进了鸿胪寺安排的驿馆。
按照惯例,使者需三日后觐见皇帝。但哈尔巴入京当晚,便派人给沈清辞送了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今夜子时,驿馆后巷。”
沈清辞烧了信,对墨寒川道:“先生怎么看?”
“怕是试探。”墨寒川沉吟,“拓跋宏不放心你,让哈尔巴亲自来探虚实。”
“那我去不去?”
“去,但要心。”墨寒川道,“老朽陪侧妃同去,暗中接应。”
子时,雪夜寂寥。
沈清辞披着黑斗篷,悄然而至。后巷空无一人,只有驿馆后门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等了片刻,门开了条缝,哈尔巴探出身来。
“沈侧妃?”他上下打量她,“进来吧。”
屋内炭火正旺,哈尔巴屏退左右,直截帘:“将军让我问你,计划进行得如何?”
“一切顺利。”沈清辞淡淡道,“萧景瑜已上钩,答应在春节那日动手。”
“萧景瑜……”哈尔巴眼中闪过不屑,“那个废物,成不了大事。将军真正看重的,是你。”
沈清辞心中一凛:“将军有何吩咐?”
“两件事。”哈尔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春节那日,你务必亲手杀了苏云昭。第二,事成之后,立刻带人撤出京城,前往边境与将军会合。”
“杀了苏云昭?”沈清辞皱眉,“她身边护卫森严,恐怕……”
“那是你的事。”哈尔巴打断,“将军了,若你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就没资格谈合作。”
沈清辞沉默。
哈尔巴又道:“将军还让我带句话——朔州之役的债,他会帮你讨。但前提是,你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价值?就是用苏云昭的命来证明?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我明白了。”
“还有这个。”哈尔巴从怀中取出一只瓶,“里面是‘醉红尘’,无色无味,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暴毙,脉象如心疾突发。你找机会,下在苏云昭的饮食郑”
沈清辞接过瓷瓶,指尖冰凉。
“若无事,我先走了。”
“慢。”哈尔巴忽然叫住她,“侧妃可知道,萧景瑜身边那个谋士,是什么来历?”
沈清辞心下一紧:“先生姓墨,名寒川,原是北瀚军师。”
“墨寒川……”哈尔巴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异色,“他可曾跟你过,他为何投靠将军?”
“过。”沈清辞坦然,“家人死于朔州之役,想报仇。”
哈尔巴笑了,笑声中带着嘲讽:“好一个报仇。侧妃,我劝你一句——离那人远点。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哈尔巴凑近,压低声音,“墨寒川的家人,根本不是死在朔州之役。他是骗你的。”
沈清辞瞳孔骤缩。
“那他……”
“他是太上皇的人。”哈尔巴一字一顿,“二十年前,太上皇还是太子时,安插在北瀚的暗桩。后来身份暴露,才逃回大靖。什么被太子所逐,全是编的。”
沈清辞脑职嗡”的一声。
墨寒川是太上皇的人?那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是监视?还是……
“将军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之前还不到时候。”哈尔巴坐回椅中,“现在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春节那日,除了苏云昭,墨寒川……也不能留。”
沈清辞浑浑噩噩回到别院。
墨寒川在书房等她,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侧妃,怎么了?”
沈清辞看着他苍老而慈祥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先生。”她轻声问,“您的家人……真是死在朔州之役吗?”
墨寒川笑容僵住。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墨寒川长叹一声:“你知道了。”
“哈尔巴的。”沈清辞盯着他,“他您是太上皇的人。”
“是。”墨寒川坦然承认,“老朽确是太上皇安插在北瀚的暗桩,潜伏二十年,三年前身份暴露,才逃回大靖。”
“那朔州之役……”
“老朽的家人,确实死在那一役。”墨寒川眼中泛起痛色,“但不是死在北瀚刀下,是死在大靖军队的乱箭知—因为太上皇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地位,所以下令屠了整个村子,冒充北瀚暴校”
沈清辞倒退一步,撞在书架上。
“您……您还效忠太上皇?”
“效忠?”墨寒川苦笑,“老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为了活命,为了报仇,只能继续扮作他的忠仆。”
“那您接近我……”
“一开始是奉命监视。”墨寒川道,“太上皇怕沈家留有后手,让我盯着你。但后来……老朽看出侧妃是真心想报仇,而你的仇人,与老朽的仇人,是同一个。”
沈清辞心乱如麻。
她该信谁?哈尔巴?还是墨寒川?
“侧妃。”墨寒川忽然跪下,“老朽隐瞒身份,罪该万死。但请侧妃相信,老朽助你之心,绝无虚假。太上皇害我全家,此仇不共戴。若侧妃不信,老朽愿以死明志。”
他着,拔出袖中匕首,便要自刎。
“住手!”沈清辞抢过匕首,“我信你。”
墨寒川老泪纵横。
沈清辞扶起他,心中却已有了决断——哈尔巴不可信,萧景瑜不可信,拓跋宏更不可信。这世上她能信的,或许只有这个同样身负血仇的老人。
“先生。”她低声道,“春节那日,咱们……反其道而行之。”
“侧妃的意思是?”
“假意执行计划,实则……帮苏云昭。”沈清辞眼中闪过决绝,“只有她能稳住建制。只有她活着,才能查出所有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墨寒川一震:“侧妃想通了?”
“想通了。”沈清辞望向窗外大雪,“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不想变成第二个太上皇,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主仆二人密谈至明。
而他们不知道,驿馆那边,哈尔巴送走沈清辞后,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里坐着一个人——萧景瑜。
“她信了?”萧景瑜问。
“信了。”哈尔巴笑道,“女人就是好骗。不过郡王,你确定她会按计划行事?”
“她没得选。”萧景瑜把玩着茶杯,“沈清辞现在是一条疯狗,谁给她肉,她就咬谁。拓跋宏给她的是复仇的希望,她不会放手。”
“那墨寒川呢?”
“一个老废物,不足为虑。”萧景瑜眼中闪过狠厉,“春节那日,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收网。到时候,皇位是我的,北瀚的承诺……也是我的。”
哈尔巴举杯:“那就预祝郡王,早日登基。”
二人对饮,各怀鬼胎。
窗外,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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