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时,京城彻底安静了。
裕王府别院的大门紧闭,沈清辞足不出户,整日在书房抄经。
檀香按时去凌墨处汇报,的皆是“侧妃今日抄了《金刚经》三遍”“侧妃食欲不佳,只用了半碗粥”。
凌墨如实禀报苏云昭。
“她在韬光养晦。”苏云昭看着窗外雪景,“北瀚那边呢?”
“边境近来有股骑兵骚扰,冯老将军已加强巡逻。”
凌墨道,“另外,北瀚三皇子拓跋宏上月大婚,娶的是西戎部落的公主,似有联姻结盟之意。”
苏云昭蹙眉:“西戎与北瀚世代为仇,怎会突然联姻?”
“据探子报,是西戎王病重,王子年幼,部落长老为求自保,才将公主嫁与拓跋宏。”凌墨顿了顿,“还有一事……拓跋宏新婚次日,便率军去了边境大营。”
“他亲自去了?”
“是。带着三万精骑,驻扎在离大靖边境不到百里的鹰愁涧。”
苏云昭心下一沉。拓跋宏此人骁勇善战,用兵诡谲。他亲至边境,绝不只是为了练兵。
“让冯老将军加倍心。另外,京城各粮仓、武库的守备,再增三成人手。”
“臣遵命。”
凌墨退下后,苏云昭独坐良久。
她铺开纸笔,开始推算北瀚可能进攻的路线。鹰愁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若绕道西边的落雁谷,便可直插大靖腹地。
落雁谷……那里驻守着八千边军,统帅是卫国公世子赵昂。赵家世代将门,忠心不二,应当无碍。
可她总觉得不安。
正思量间,拂雪匆匆入内,脸色凝重。
“娘娘,眼线传来消息——沈清辞的别院,近来每夜都有陌生人出入。”
“可看清样貌?”
“看不清,但其中一人身形瘦高,右手总是缩在袖郑”拂雪压低声音,“眼线,昨夜那人离开时,袖口被门钩挂了一下,露出腕上一道疤……像是箭伤。”
苏云昭霍然起身。
箭疤!萧景瑜!
“他们了什么?”
“离得太远,听不真牵只隐约听到‘粮仓’‘谣言’几个词。”拂雪道,“还迎…眼线在墙根捡到这个。”
那是一张揉皱的纸片,上面只有半句话:“……时放火,趁乱夺……”
苏云昭盯着纸片,脑中飞快转着。放火?夺什么?粮仓?武库?还是……
她忽然想起沈清辞与北瀚的联系。
“不好。”她寒声道,“拓跋宏在边境佯攻,真正的杀招在京城!沈清辞要在京城制造混乱,配合北瀚的进攻!”
拂雪一惊:“那咱们……”
“立刻加强全城戒备。”
苏云昭疾步走到案前,“尤其是粮仓和武库,增派双倍守卫。另外,让凌墨暗中排查京城所有可能的纵火点——柴垛、油坊、纸铺,一处都不能漏!”
命令连夜传达。
而此刻的别院书房,沈清辞正与墨寒川对坐弈棋。
“萧景瑜昨夜来,了什么?”她落下一子。
“他拓跋宏的计划太急,劝侧妃暂缓。”墨寒川道,“他还……太上皇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撑不过这个冬。”
沈清辞手指一顿:“他要动手了?”
“应是。”墨寒川点头,“太上皇若崩,萧景瑜作为宗正寺卿,要主持丧仪。届时宫中忙乱,正是他行事的好时机。”
“他想做什么?”
“不知。”
墨寒川摇头,“但老朽猜测,必与皇位有关。萧景瑜虽是宗室,但血缘已远,按理无缘大统。除非……他有特别的筹码。”
特别的筹码?
沈清辞想起父亲生前过,先帝晚年曾想废太子,另立幼子。但太子党羽势大,未能成校那位幼子,后来被封为“宁王”,就藩江南,英年早逝。
宁王无子,但若留下血脉……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墨先生。”她压低声音,“你去查查,宁王当年……可有子嗣流落在外?”
墨寒川眸光一闪:“侧妃怀疑萧景瑜是……”
“我什么都不敢确定。”
沈清辞苦笑,“但这宫里宫外,每个人都藏着秘密。多知道一个,或许就能多活一。”
棋局终了,沈清辞输了半子。
她看着棋盘,忽然问:“先生,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会如何?”
墨寒川沉默良久:“老朽会为侧妃立一座衣冠冢,碑上刻‘故友沈氏之墓’。每年清明,洒一杯薄酒,烧三炷清香。”
“只是故友?”
“知己难求。”墨寒川轻叹,“侧妃与老朽,是一样的人。都被仇恨所困,都无路可退。”
沈清辞笑了,眼中却有泪光。
“多谢先生。”
当夜,她让檀香取出那包珠宝银票,分成三份。一份给檀香,一份给墨寒川,最后一份自己留着。
“若失败,你们立刻离京,永远别再回来。”
檀香跪地痛哭:“奴婢不走!”
“傻丫头。”沈清辞扶起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雪夜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她和苏云昭,都是这巨兽掌中的蝼蚁。
不同的是,苏云昭想驯服这头兽,而她……想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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