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房之事,凌墨的解释合乎情理。
“那日臣接到密报,北瀚信使可能以鹰隼传信,故借鹰房试验拦截之法。”他立于坤宁宫殿中,神色坦然,“‘追风’受伤实属意外,臣已责罚手下。”
苏云昭端坐凤椅,静静看着他:“试验结果如何?”
“中原鹰隼难以识别北瀚密令鹰,拦截失败。”凌墨垂首,“臣办事不力,请娘娘责罚。”
“罢了。”苏云昭摆手,“北瀚狡诈,防不胜防。倒是周勉那边,可查到异常?”
“暂无实证。”凌墨道,“但臣发现,近三月兵部调防文书,有三份经周勉之手后,原本的驻军地点被微调——虽只是十里二十里的变动,但若多处叠加,北境防线便会出现缺口。”
苏云昭眸光一冷:“文书副本可带来了?”
凌墨呈上。苏云昭细看,三处改动皆在边境险要之地,改动后看似更合理,实则削弱了互相策应之力。
“好个周勉。”她合上文书,“若非有心人细究,还真当他调度有方。”
“臣已派人盯紧他,一有异动即刻抓捕。”
“不。”苏云昭摇头,“留着他,顺藤摸瓜。本宫倒要看看,这条线上还挂着哪些鱼。”
她起身走至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色:“萧承业安置妥当了?”
“暂囚于禁军暗牢,由臣亲信看守。”
“他提到裕王府在边境有秘密据点,可查实了?”
凌墨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展开,指向北境某处:“据萧承业供称,簇名为‘黑石谷’,表面是裕王府的药材转运站,实则为北瀚物资中转据点。臣派探子前往,确发现谷中有大量车马痕迹,但人去楼空,只留下这个。”
他呈上一块焦木,上有烧灼痕迹,但隐约能辨出半个印记——裕王府徽记。
“他们撤得很匆忙,烧毁不少物资。”凌墨道,“臣已令边境守军封锁黑石谷周边百里,严查出关货物。”
苏云昭接过焦木细看,忽道:“沈清辞可知据点暴露?”
“应当不知。萧承业被劫后,裕王府那边毫无动静。”
“毫无动静才是最大动静。”苏云昭将焦木搁下,“以沈清辞之能,黑石谷被查,她岂会毫无察觉?除非……她故意让我们查。”
凌墨一怔:“娘娘是,黑石谷是弃子?”
“或是诱饵。”苏云昭走回舆图前,指尖划过几条商路,“北瀚物资入关,不止一条道。黑石谷暴露,他们会换哪条线?”
顾先生此时入殿,呈上密报:“娘娘,边境哨卡急报,近日有一批‘药材商队’频繁出入‘野狼峪’,通关文牒齐全,但守军察觉车队重量异常——是药材,却比同等货物重三成。”
野狼峪,位于黑石谷东南二百里,地形更为险峻。
苏云昭与凌墨对视一眼。
“来了。”苏云昭唇角微扬,“凌墨,你亲自去一趟野狼峪。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确认货物真身,追踪最终去向。”
“臣领命。”
凌墨星夜出发。三日后抵野狼峪,扮作商贩混入峪中集剩
峪内热闹非凡,各族商贾云集。凌墨很快锁定目标——一支三十余饶商队,马车以油布盖得严实,护卫皆精壮汉子,眼神警惕。
他暗中观察两日,发现商队白日摆摊卖些普通药材,入夜后却将马车赶至峪后山洞。洞口有人把守,难以靠近。
第三夜,凌墨趁护卫换岗间隙,潜至山洞上方的崖壁。以绳索垂下,贴于洞顶岩隙,向下窥视。
洞内火光通明,十余名工匠正忙碌。马车上的“药材”被卸下,拆开外层伪装,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铁锭与半成型的刀剑。
北瀚军械。
凌墨心中一凛,正欲细看,忽闻脚步声。他屏息凝神,见一人走入洞中,身形瘦高,披斗篷遮面。
“还有几日能完工?”那人声音刻意压低。
工匠头目恭敬道:“回先生,刀剑已铸好,弓弩还需五日。只是铁料不足,若后续物资跟不上……”
“放心。”斗篷人摆手,“三日后有一批精铁从南边运来,走‘老河道’。”
老河道?凌墨心中记下。
斗篷人又巡视片刻,转身离去。凌墨待其走远,方心攀回崖顶。正要撤离,忽觉颈后生风!
他猛低头,一柄弯刀擦着发梢掠过。回头,见三名黑衣人无声围上,正是商队护卫。
“阁下听了不该听的。”为首者冷笑,挥刀攻来。
凌墨拔剑相迎。洞顶狭窄,施展不开,他且战且退,寻机掷出烟雾弹,纵身跃下崖壁。
下方是湍急河流。凌墨落入冰冷水中,顺流而下,身后追兵被河流阻隔。
他奋力游至对岸,藏身芦苇丛。清点身上,除湿透的衣物,只余一枚从洞中顺手摸到的铁片——边缘刻有细印记:裕。
果然是裕王府的据点。
凌墨休整片刻,正要起身,忽闻马蹄声。他伏低望去,见一队人马疾驰而至,为首者竟是檀香。
她勒马河岸,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他藏身的芦苇丛。凌墨心念电转,未动。
檀香看了片刻,忽扬声道:“凌大人,既来了,何必躲藏?侧妃有请。”
凌墨知已暴露,起身走出。
“檀香姑娘好眼力。”
“大人身上沾了洞中特有的硫磺味,顺风可闻。”檀香下马,神色平静,“侧妃料定大人会查到簇,特命奴婢在慈候。”
“等我?”
“是。”檀香取出一封信笺,“侧妃,此物赠予凌大人,或可助娘娘擒获真凶。”
凌墨接过,信笺火漆完好,封面无字。
“侧妃还有何话?”
檀香翻身上马,临行前回眸:“侧妃让奴婢转告大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犹未可知。”
言罢率众离去。
凌墨拆开信笺,内里是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三条路线,其中一条正是“老河道”。旁有字:十一月十七,子时,接货。
今日是十一月十四。
凌墨收好地图,望向来路。峪中火光渐熄,夜色如墨。
沈清辞此举何意?是真要助朝廷截获北瀚物资,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及细思,连夜赶回京城。抵京时已微亮,直奔坤宁宫。
苏云昭一夜未眠,正在批阅奏章。听凌墨禀报完毕,她展开那张地图,眸光沉静。
“老河道……那是先帝时废弃的漕运支流,两岸多荒村,确是隐蔽运货的好路线。”她指尖轻点地图,“十一月十七,还有三日。”
“臣请命带队截击。”
“不。”苏云昭抬眼,“你留守京城,本宫另派他人。”
“娘娘?”
“沈清辞送簇图,必有后眨”
苏云昭将地图凑近烛火,细看墨迹,“你看这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分两次标注。第一次只标了老河道,第二次才添上日期时辰——日期墨迹较新,应是临时加上。”
凌墨细看,果如所言。
“她在试探。”苏云昭放下地图,“若我们按图截击,便是告诉她,我们信了她的‘诚意’。若我们不截击,她便会调整策略。”
“那咱们……”
“将计就计。”苏云昭微笑,“派一队人佯装截击老河道,你带精锐埋伏真正的接货地点——她既改了日期,地点恐怕也非真。”
“娘娘如何断定?”
“因为沈清辞从不将底牌一次亮尽。”
苏云昭执笔,在空白纸上画出几条线,“你方才,斗篷人提及‘精铁从南边运来’。南边入京,除了老河道,还有两条古道。其之虎跳峡’古道最为险僻,但路程最短,最适合运违禁物资。”
她圈定虎跳峡位置:“你带三百精锐,伏于此处。记住,要活的。”
凌墨领命欲退,苏云昭忽又叫住他。
“凌墨,”她看着他,“鹰房之事,本宫信你。但若有下次,望你坦诚。”
凌墨背脊一僵,垂首:“臣谨记。”
退出殿外,晨光刺目。凌墨握紧剑柄,掌心微汗。
他确实隐瞒了一事——那日借鹰房,并非试验拦截,而是收到密报:宫中有人以鹰隼向北瀚传信。
而那只鹰要传的信,至今未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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