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月华如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宗室命妇华服璀璨,往来寒暄,一派盛世祥和。
沈清辞坐于宗室女眷席中,一袭藕荷色织金长裙,鬓边簪一支白玉步摇,端庄中透着清雅。她垂眸细品杯中桂花酿,似对周遭喧闹浑然不觉。
忽听内侍高唱:“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寂静。苏云昭着明黄凤纹宫装,缓步而入,髻上九凤衔珠冠在灯下流光溢彩。她行至主位,与萧景珩并肩而坐,眸光扫过殿中,在沈清辞身上微微一顿。
宴席开,歌舞起。
酒过三巡,苏云昭忽举杯笑道:“今日中秋团圆,本宫想起一桩喜事。听闻裕王府的‘济世堂’近来推出不少稀世药材,惠泽京中百姓,实乃善举。”
沈清辞起身敛衽:“娘娘谬赞。不过是尽商贾本分,为百姓略尽绵力。”
“沈侧妃过谦了。”
苏云昭笑意温婉,“只是本宫也有疑惑——那些雪山灵芝、冰魄仙草,皆是中原罕见之物,不知济世堂是从何处采购而来?”
殿中目光齐聚沈清辞。
她神色不变,从容应答:“回娘娘,妾身父亲旧日行商时,曾在西南结识几位深山药农。这些药材,便是通过他们多年积累的人脉,从云贵深山辗转购得。路途遥远,损耗颇大,故数量稀少,价格也高昂。”
“原来如此。”
苏云昭颔首,话锋却一转,“只是药材关乎民生,质量尤需谨慎。本宫近日翻阅古籍,见有记载:雪山灵芝若储存不当,易生寒毒,反伤人身。不知济世堂如何储存这些珍稀药材?”
沈清辞心头微凛。
药材储存确是她的软肋。北瀚送来的药材虽好,却需特殊器具保存,而她尚未完全掌握其中诀窍。
“妾身请教过几位老药师,”她谨慎措辞,“以玉瓶密封,置于阴凉地窖,可保药性。”
“玉瓶密封......”
苏云昭若有所思,“此法固佳,却非最佳。本宫母族苏家世代经营药材,有一套祖传的‘温养’之法,以特制陶瓮配以药石,可使药材药性倍增,且久储不坏。”
她笑望沈清辞:“沈侧妃若有意,本宫可让苏家将此法传授于济世堂。毕竟惠泽百姓之事,本宫乐见其成。”
一番话,看似慷慨,实则暗藏机锋。
若沈清辞接受,便是承认自家储存方法不及苏家,且要承皇后人情。若不接受,又显得家子气,且药材若真出问题,便是现成把柄。
沈清辞垂眸,掩去眼中思量,再抬头时已是盈盈笑意:“娘娘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苏家祖传之法,珍贵非常,妾身岂敢轻易受之?且济世堂储存之法虽简,却也稳妥,暂不敢劳烦苏家。”
委婉拒绝,又不失礼数。
苏云昭也不勉强,只笑道:“那便罢了。只是药材关乎人命,沈侧妃还需多加谨慎。”
宴席继续,仿佛方才只是寻常闲谈。
但沈清辞知道,试探已结束,警告已发出。
三日后,济世堂东城分店。
掌柜满头大汗地捧着一株雪山灵芝来到沈清辞面前:“侧妃,这、这灵芝不知怎的,颜色发暗,药香也淡了......”
沈清辞接过细看,心头一沉。
灵芝表面已现细微霉斑,显然储存不当,受了潮气。
“其他药材呢?”
“冰魄仙草也有几株变色,赤炎参尚好,但......怕是也存不久了。”掌柜声音发颤,“这几日已有客人反映,用了灵芝后腹痛。虽未闹大,但长此以往......”
沈清辞闭目片刻,睁眼时已恢复冷静:“将所有受潮药材封存,不得再售。对外就,这批药材已售罄,新品需等些时日。”
“那客人追问......”
“双倍赔偿。”沈清辞果断道,“绝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掌柜领命退下。檀香低声道:“侧妃,储存问题不解决,北瀚送再多药材也无用。咱们......是否真要向苏家求助?”
沈清辞走到窗前,望向苏府方向。
秋阳洒在青瓦上,泛着冷光。
苏云昭这一手,真是狠准。不直接打压,却用质量标准卡住咽喉。如今济世堂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檀香,”她轻声道,“备一份厚礼,明日随我去苏府。”
“侧妃真要......”
“不是求,是谈。”沈清辞转身,眸中闪过锐色,“苏家想要什么,我心里清楚。但咱们裕王府,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次日,苏府花厅。
苏家掌权人苏文远,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端坐主位,看着沈清辞呈上的礼单,微微一笑:
“沈侧妃客气了。苏家与裕王府素无深交,这般厚礼,老夫受之有愧。”
“苏老先生过谦。”
沈清辞落座,姿态从容,“妾身今日来访,实是有事相求。济世堂近来经营稀世药材,奈何储存之术不精,恐枉负良材。听闻苏家有祖传温养之法,特来请教。”
苏文远捋须:“娘娘在宫宴上曾提过此事,侧妃当时不是婉拒了么?”
“彼时妾身愚钝,未解娘娘美意。”
沈清辞面不改色,“如今药材受损,方知储存之重。还望苏老先生不吝赐教,济世堂必当厚报。”
苏文远沉默片刻,忽道:“侧妃可知,苏家这套温养之法,需特制陶瓮。而陶瓮的烧制工艺,乃苏家独秘,历代只传嫡系。”
沈清辞心知正题来了:“老先生有何条件,不妨直言。”
“痛快。”
苏文远放下茶盏,“苏家可以传授温养之法,并提供特制陶瓮。条件是——济世堂需让出三成市场份额,且今后所有稀有药材的采购,需经苏家渠道。”
三成市场!
檀香在一旁倒吸凉气。
沈清辞却笑了:“苏老先生这条件,未免苛刻。济世堂能让出的,最多一成。且采购渠道可共享,但不能全由苏家掌控。”
“一成太少。”苏文远摇头。
“那一成半。”
沈清辞眸光清亮,“外加一个合作——苏家与裕王府联合开发新的药材种植基地,利润五五分成。老先生,药材市场广阔,与其争抢现有份额,不如携手开拓新域。您呢?”
苏文远眼中闪过讶色,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侧妃。
许久,他缓缓点头:“侧妃远见,老夫佩服。不过细节还需详议......”
谈判持续两个时辰。
日落时分,沈清辞走出苏府,手中多了一份契书。
济世堂让出一成半市场份额,苏家提供温养之法与陶瓮,双方联合开发种植基地。表面看,苏家占了便宜,但沈清辞知道,种植基地的掌控权,她自有后手。
马车驶离苏府,檀香低声问:“侧妃,咱们真要让出这么多?”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清辞望向窗外渐暗的色,“且你以为,苏文远今日只谈了生意么?”
檀香一怔。
沈清辞唇角微扬:“他无意中透露,苏家与北瀚某药材商也有合作。而那位药材商......与咱们的联络人,似乎关系匪浅。”
她眸光转深。
苏家、北瀚、皇后、裕王府......这张网越织越大,而她必须在这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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