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沈渊出列奏事。
这位素以刚正闻名的老臣,今日言辞格外犀利。
他手持奏本,朗声陈述顺府无端查封三家合规商户之事,言及商户经营多年、纳税及时、信誉良好,突遭查封已引发市井恐慌,更质疑官府执法是否公允。
话音落,朝堂上一片寂静。
顺府尹周大人额角渗出细汗,出列辩解:“沈大人所言三家商户,确有违规嫌疑。本府接到实名举报,证据确凿,这才依法查办。”
“是何证据?”沈渊目光如炬,“经营违规,不外乎货品不实、偷税漏税、执照不全。周大人既证据确凿,可否当朝明示?也好让诸位同僚辨个明白。”
周大人语塞。所谓证据,不过是几封匿名举报信和几笔存疑的账目。真要当朝细究,未必站得住脚。
龙椅之上,萧景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只问了一句:“周卿,查封之前,可曾核查清楚?”
“这……正在核查。”周大人垂首。
“那就是尚未查实。”萧景珩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既未查实,便贸然查封,确有不妥。商户经营关乎民生,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看向沈渊:“沈卿心系民生,奏本有理。传朕旨意,顺府重新核查此案,若商户确无违规,当立即启封,还其清白。”
旨意一下,周大人脸色灰败,连声称是。
退朝后,沈渊刚出宫门,便被几位同僚围住。有人赞他敢言,有人探问内情,他只拱手道:“职责所在,无关私情。”
这话得冠冕,却无人全信。谁不知那三家商户与裕王府关系密切?沈渊此举,明为商户发声,暗里怕是替女婿撑腰。
消息传到裕王府时,沈清辞正在听檀香禀报调查结果。
“李掌柜的夫人,查封前三日,确有几个生面孔在粮行附近转悠,像是在清点存货。还有个自称‘户部计司’的人来过,要核验春税,查了半个时辰账本才走。”
檀香压低声音:“最蹊跷的是,济世药铺的伙计回忆,查封前一日,有位官家打扮的人来抓药,点名要‘西域红花’。那药珍贵,铺子里存量不多,伙计便如实了。那缺时脸色就不好看,嘟囔了句‘存货这么少,做什么生意’。”
沈清辞眸光一凝。
西域红花?那是活血化瘀的珍稀药材,寻常药铺备个二三两已是不易。来人张口就要,不像买药,倒像……查验库存?
“还有,”檀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锦华布庄的绣娘悄悄塞给我的。她查封那日,有位衙役趁乱在她绣架下塞了这个。”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城南柳记,欲夺锦华之利。”
柳记布庄?
沈清辞记得这家。也是老字号,与锦华布庄竞争多年。掌柜姓柳,似乎……与礼郡王府的一位管事是姻亲?
线索如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线。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礼郡王府、户部计司、顺府、柳记布庄。
笔尖在“礼郡王”三字上顿了顿。
若真是这位郡王出手,倒也得通。礼郡王掌着部分宗室事务,向来不喜裕王府风头太盛。且他儿子萧景瑜前次登门试探未果,怀恨在心也是可能。
只是,单凭这些推测,扳不倒一位郡王。
“檀香,”沈清辞抬眸,“你亲自去一趟顺府大牢,打点狱卒,见一见三位掌柜。问问他们,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暗示过他们,要他们‘让出’什么?”
檀香领命而去。
两日后,檀香带回关键消息。
“三位掌柜都,半月前,有位自称‘城南柳记东家友人’的中间人找过他们,愿意高价收购他们的铺面。被拒后,那人撂下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有,”檀香神色凝重,“济世药铺的掌柜想起来,那位要西域红花的客人,腰间挂的玉佩……似乎是内务府的样式。”
内务府?
沈清辞心头一沉。若牵扯到内务府,事态便复杂了。内务府掌管宫禁事务,能与他们搭上线的,绝非寻常宗室。
她沉思良久,唤来萧景曜。
“王爷,妾身需要您帮个忙。”她将所得线索一一明,“请您暗中查查,礼郡王府与内务府可有往来?尤其是一位可能佩戴内务府样式玉佩的人。”
萧景曜神色凝重:“你是怀疑,礼郡王通过内务府的人施压?”
“只是怀疑。”沈清辞道,“但若查实,这事便有突破口了。”
萧景曜动作很快。
三日后,他带回消息:礼郡王府的一位管事,确实与内务府采办司的副主事是连襟。那位副主事姓赵,最爱戴一枚青玉双鱼佩,正是内务府的制式。
“还有,”萧景曜压低声音,“我查到,赵主事前些日子收了柳记布庄东家三百两银子。名义上是‘孝敬’,可时间就在商户被查封前五日。”
一切豁然开朗。
礼郡王府通过姻亲关系,让内务府的赵主事出面,勾结顺府衙役,以查验为名摸底三家商户。
同时让柳记布庄东家行贿,买通赵主事推动此事。一旦商户被封,柳记便可趁机吞并锦华布庄的生意,礼郡王也能打压裕王府气焰。
一石二鸟,好算计。
沈清辞将所得证据细细整理,交予沈渊。
三日后,沈渊再次上朝,这次呈上的不是奏本,而是一叠确凿证据:行贿的银票存根、赵主事与柳记东家往来的证词、甚至还有那位衙役塞纸条的绣娘画押的供状。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萧景珩勃然大怒,当朝下令:内务府赵主事革职查办,顺府涉事衙役流放三千里,柳记布庄罚没半数家产。至于礼郡王……
“礼郡王教管不严,纵容亲眷插手商事,扰乱京城秩序。”萧景珩声音冰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若再有不端,严惩不贷。”
旨意传开,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场商户查封案,竟牵出这般内情。更没想到,裕王府不动声色间,已将对手的布局查得清清楚楚,反击得干净利落。
坤宁宫里,苏云昭听完拂雪禀报,沉默良久。
“娘娘,”拂雪心道,“此事看来与咱们无关,是礼郡王私自行动。”
“本宫知道。”苏云昭轻叹一声,“可沈清辞借此案,不仅洗清了商户冤屈,更让陛下看到了礼郡王的不端。而她裕王府,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她走到窗前,望向宫墙外:“经此一事,裕王府的商盟不但未散,反而因陛下介入更加稳固。那些商户会想,连郡王都扳不倒裕王府,还有谁能?”
拂雪默然。
苏云昭转身,眸光渐渐坚定:“不过,礼郡王此举倒也给了本宫一个机会。”
“娘娘的意思是?”
“陛下正恼宗室不端,本宫便趁势进言,建议‘加强宗室约束,严管亲眷行止’。”苏云昭唇角微扬,“这般建议,既顺应圣意,又能进一步巩固本宫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她顿了顿,声音转轻:“至于沈清辞……且让她得意一阵。路还长,咱们走着瞧。”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而裕王府里,沈清辞正听着三家掌柜感恩戴德的道谢。送走客人后,她独坐书房,指尖轻抚着那叠证据的副本。
赢了这一局,可她心中并无喜悦。
礼郡王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令她不安的是,此事从头到尾,苏云昭都未插手,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借对手的手敲打自己,再借自己的手整治对手,最后出面收揽人心——若真是这般算计,那位皇后娘娘的心思,就深得可怕了。
沈清辞轻轻闭眼。
窗外的夏夜,蝉声初起,聒噪得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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