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的密报送抵御书房当日傍晚,消息便传到了裕王府。
不是通过眼线,而是萧景珩身边一位与萧景曜交好的内侍,悄悄递了话出来。
那内侍只了句“陛下今日问起王爷与沈大饶交情”,便匆匆离去。可这话里的意味,萧景曜一听便懂。
书房里烛火通明,他将这话转述给沈清辞时,神色凝重。
“陛下这是起疑了?”萧景曜眉头深锁,“清辞,你与岳父见面一事,竟这么快就传到御前。”
沈清辞却似早有预料,神色平静:“陛下若不知,反倒不正常。凌墨执掌暗卫,京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
她走到案前,展开一卷空白奏折:“王爷,此事不必忧心,反倒是个机会。”
“机会?”
“向陛下表忠心的机会。”沈清辞提笔蘸墨,“陛下既然已知王爷与沈家私下往来,与其让他猜疑,不如主动剖白。将一切摊在明处,反而显得问心无愧。”
萧景曜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是……主动入宫禀报?”
“正是。”沈清辞笔下不停,字迹清隽端正,“不仅要禀报,还要禀报得详细周全——王府名下所有产业、与各府的往来账目、商媚运作明细,全部整理成册,呈交御览。”
她抬眸,烛光映在眼中,澄澈如镜:“王爷要告诉陛下,裕王府的一切都在阳光之下,无不可对人言。这般坦荡,方能打消猜疑。”
萧景曜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就按你的办。”
接下来两日,裕王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沈清辞亲自整理账册,将王府名下十七处产业、三条主要商路、商盟三十八家商户的往来明细,一一核对清楚。每笔收支都有出处,每项合作都有契书,账目清晰得如同清水见底。
萧景曜则撰写奏折,字斟句酌,既要表明忠心,又不能显得刻意。沈清辞在一旁不时提点,将“一心向陛下、助力新朝稳定”的核心立场,揉进字里行间。
第三日清晨,萧景曜携着厚厚一摞账册奏折,入宫求见。
辰时三刻,御书房。
萧景珩刚听完早朝奏报,听裕王求见,眸光微动:“宣。”
萧景曜步入书房,依礼跪拜:“臣弟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景珩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怀中那摞册子上,“景曜今日来,所为何事?”
萧景曜起身,双手呈上奏折与账册:“臣弟近日整理王府事务,自觉这些年蒙陛下恩典,王府产业略有积累。为表忠心,特将王府所有产业账目、商路往来明细整理成册,呈请御览。”
萧景珩挑眉,示意内侍接过。
他先翻开奏折,看了几行,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奏折言辞恳切,详述裕王府如何遵纪守法经营产业,如何响应朝廷政策帮扶民生,最后道:“臣弟深知,王府所有皆陛下所赐,自当时时以忠君报国为念。今呈明细,一为表忠心,二为请陛下督查,若有不当之处,愿领责罚。”
再看账册,条目清晰,笔笔分明,连三年前一笔五十两的施粥开支都记录在案。
萧景珩看了足足一刻钟,方才合上册子。
他抬眼看向萧景曜,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神色坦然,目光澄净,不见半分躲闪。
“景曜,”萧景珩缓缓开口,“你可知,朕为何让凌墨留意各府动向?”
萧景曜垂首:“臣弟明白。新朝初立,朝局未稳,陛下为江山计,自当谨慎。”
“你明白便好。”萧景珩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这些账册,朕收下了。你既坦荡至此,朕也与你交底——凌墨的监控,非是针对你一人,而是为平衡朝局所需。你且宽心,只要不行差踏错,朕信你。”
“谢陛下信任。”萧景曜再拜。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内侍通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宣。”
苏云昭步入书房时,便见萧景珩正与裕王相对而立,案上堆着厚厚账册。她眸光微闪,面上却含笑:“臣妾来得不巧,打扰陛下与裕王议事了?”
“无妨。”萧景珩示意她近前,“皇后也看看,景曜将王府账目悉数呈上,这般坦荡,实为宗室表率。”
苏云昭接过账册,细细翻看。
她看得比萧景珩更细,尤其关注商盟往来与各府交际的部分。可越看,心中越惊——账目太干净了,干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每笔银钱往来都有契书佐证,每项产业扩张都合乎律法。
这般滴水不漏,要么是真清白,要么……是心思深到已将一切可能被指摘处都提前抹平。
而无论是哪种,都让她对沈清辞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裕王殿下果然忠心可鉴。”苏云昭合上册子,笑容温婉,“王府产业经营得法,又能主动呈交御览,这般胸怀,当为宗室楷模。”
萧景曜谦道:“皇后娘娘过奖,臣弟只是尽本分。”
萧景珩心情颇佳,当即下旨赏赐裕王府——赐南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另加“忠谨贤王”匾额一块,令工部制好送至王府。
赏赐不重,意义却非凡。“忠谨贤王”四字,等于皇帝亲口为裕王背书。
萧景曜谢恩退出御书房后,苏云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陛下当真信他?”她轻声问。
萧景珩走回御案后坐下,眸光深远:“信与不信,要看日后。但他今日敢将一切摊开,至少明眼下无意不轨。朕既为君,便要有容人之量。”
苏云昭默然片刻,道:“陛下圣明。只是臣妾以为,裕王府势力扩张至此,终需有所制衡。”
“朕知道。”萧景珩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却坚定,“云昭,制衡要有,却不宜过急。景曜若真能成为宗室表率,带动各府遵纪守法、忠君报国,于朝局反而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监控,自然不会撤。朕信他,却也不会盲目。”
苏云昭敛衽:“臣妾明白了。”
她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拂雪悄声跟随,直到转入无人处,才低声道:“娘娘,裕王这一手……”
“很高明。”苏云昭脚步未停,“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沈清辞这一策,不仅打消了陛下部分疑虑,还为裕王府挣了‘忠谨’之名。”
她望向宫墙外裕王府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这般人物,若能为友,当是幸事。可惜……”
可惜立场已定,棋局已开。
既然做了对手,便只能一路走到底。
苏云昭深吸一口气,眸光恢复清明:“传话下去,往后对裕王府的监控,转为暗中观察,非必要不干预。本宫倒要看看,得了‘忠谨贤王’之名后,他们下一步会如何走。”
“是。”
春风拂过宫墙,捎来御花园里初绽的牡丹香气。
而此时的裕王府,萧景曜刚将赏赐的旨意传达全府。下人们欢喜地,沈清辞却独坐书房,望着那块尚未制成的匾额字样,久久出神。
“忠谨贤王……”她轻声念着这四个字。
是荣宠,也是枷锁。
得了这名号,往后行事更要如履薄冰。一步行差,便是欺君之罪。
窗外春光正好,她的眸光却穿过绚烂花木,望向更远、也更莫测的前路。
这场博弈,还远远未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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