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的声音在坤宁宫的暖阁里低低回荡。
苏云昭端坐主位，指尖的玉镯触感温润，眸光却随着禀报的内容渐渐沉凝。
“荣亲王临行前，邀沈侧妃日后过府赏梅。”檀香垂首道，“席间多位宗亲女眷对沈侧妃颇有好感，言谈间提及家中田庄产出，沈侧妃皆巧妙接话，令众人面上有光。”
“至于裕王殿下，”檀香顿了顿，“与几位郡王、国公相谈甚欢，尤以平郡王最为热络。平郡王曾因旧案遭先帝斥责，这些年一直低调，今日在席上却主动向裕王敬酒三次。”
苏云昭轻轻“嗯”了一声。
暖阁内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她抬眸：“宗室们可曾提及朝政？”
檀香回想片刻：“未曾明。但沈侧妃举杯时，了句‘愿我萧氏宗亲，同气连枝，共沐恩’，在座皆举杯附和。”
同气连枝，共沐恩。
苏云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一个沈清辞，这话得滴水不漏，却将裕王府悄然置于宗室联结的中心。
“本宫知道了。”苏云昭挥挥手，“你下去吧，继续留意裕王府动向。”
檀香应声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苏云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拂面而来。
她望向宫墙外裕王府的方向，眸光深邃。
沈清辞这一步走得巧妙。宗室宴饮本是常事，可她偏选在新朝首个春日，邀的又是这般阵容——失势者感念恩情，权重者被投其所好。
更妙的是，席间只谈风月亲情，不提朝政半分，却让所有人生出“裕王系宗室之首”的朦胧认知。
温水煮蛙，不外如是。
“娘娘。”拂雪悄声入内，奉上一盏新茶，“夜深了，该歇息了。”
苏云昭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望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
“拂雪，你沈清辞下一步会如何走？”
拂雪迟疑：“奴婢愚钝。但观今日宴席，沈侧妃显然意在拉拢宗室。接下来，怕是会寻机让裕王在宗室事务上发声？”
“不止。”苏云昭摇头，“她今日埋下‘同气连枝’的种子，来日便会让它发芽。宗室制衡是陛下既定之策，裕王府若想在其中谋得有利位置，必得先探明各府风向。”
她顿了顿，眸光转冷：“本宫倒要看看，明日裕王府可还会有动作。”
同一轮明月下，裕王府内院书房灯火通明。
沈清辞卸了钗环，换了身素色常服，正与萧景曜对坐复盘今日宴席。
“荣亲王这一关，算是过了。”萧景曜语气轻松，“王叔性子虽傲，却重信诺。他既邀你过府，便是认了你这个侄媳。”
沈清辞却无喜色，只凝神细思：“王爷莫要过早宽心。今日席间，妾身留意到几位核心宗亲——尤其是礼郡王和安国公，虽表面热络，眼神却多有保留。”
她执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在礼郡王、安国公名下画了圈。
“礼郡王是太宗一脉嫡系，安国公则掌着宗人府部分事务。这两人态度，可窥核心宗室对王爷的立场。”
萧景曜凑近细看：“你是，他们仍有疑虑？”
“不是疑虑，是观望。”沈清辞放下笔，“陛下推行宗室制衡，核心宗室利益首当其冲。他们今日赴宴，是给王爷面子，也是想探探王爷口风——裕王府在此事上，究竟站在哪边？”
她抬起眼眸，烛光映得那双眸子清亮如星：“王爷，若妾身所料不差，三日内，必有惹门试探。”
萧景曜眉头微蹙：“那该如何应对？”
沈清辞早已成竹在胸。
她取过另一张纸，缓缓写下几行字。字迹清隽，内容却句句关乎朝局取舍。
“若有人问及宗室制衡，王爷可这般……”
话音低了下去，只余烛火噼啪。
窗外春夜深浓，星子稀疏。一场宴席散去的余温里，更大的博弈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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