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殿的晨光,比玉澜院更早一些。
中原如玉踏上殿前青玉阶时,初阳恰好越过东侧枢峰的峰脊,将第一缕金辉洒在这座承托道途起点的古殿飞檐上。檐角那几枚铜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越悠长的叮当声,与百丈之外星辉瀑的潺潺水声遥相呼应。
她在殿门前驻足片刻,敛袖整理仪容,随即抬步入内。
今日的问道殿与入院典仪时截然不同。
殿内没有济济一堂的新弟子,没有肃穆的祖师塑像与流转的周星斗穹顶。视线所及,只有一道半透明的星辰帷幔自穹顶垂落,将大殿隔成内外两重地。帷幔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以及……一炉袅袅升起的清烟。
“弟子中原如玉,奉云鹤真人之命,前来拜见玉衡长老。”她立于帷幔前三丈,敛衽为礼,声音不卑不亢。
帷幔之内沉默片刻。
随即,一道平和、温润、仿佛承载了漫长岁月的女声,缓缓响起:
“走近些,让我看看你。”
中原如玉依言上前,穿过那层薄如蝉翼的星辰帷幔。
帷幔之后的景象,与殿外恢弘肃穆的气象截然不同——
没有威严的法座,没有供奉的圣物,只有一方案几、一炉青烟、一只蒲团。蒲团之上,坐着一名看不出年纪的女冠。她身着极素净的月白道袍,鬓边仅以一枚乌木簪挽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与……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倦意。
这便是璇殿的玉衡长老,圣主剑无尘的同门师妹,圣地辈分最高的几位炼虚大能之一。
她没有散发任何威压,甚至没有寻常高阶修士那种“气息如渊”的存在福她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位山中修行多年的清修老道,与世无争。
但中原如玉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心口却猛地一跳。
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眸,与祖父中原擎——
太像了。
不是容貌的相似,是那种沉静、深邃、仿佛望穿了万载寒潭却又波澜不惊的眼神。是经历过真正的大取舍、大割裂之后,留在眼底的那一抹……化不开的苍凉。
“像。”玉衡长老望着她,轻声,“眉眼像你祖母,气韵倒有几分你祖父年轻时的影子——沉得住气。”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祖母。这个词在她生命中几乎是空白的。母亲极少提起,父亲更是从未提及。她只知道祖母在她出生前便已仙逝,至于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因何而逝,一概不知。
玉衡长老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她只是抬手示意中原如玉在案几另一侧的蒲团坐下。
“不必拘礼。”她,“今日唤你来,非为考校功课,亦非施恩示惠。只是想亲眼看看——擎师兄的后人,长成了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平淡,如同起一位多年未见、音讯渺茫的故人。
中原如玉依言坐下,脊背却依旧挺直。她心中诸多疑问翻涌,却知此刻不宜冒进,只静待下文。
玉衡长老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点若有若无的玉印上,看了片刻,微微颔首。
“净世玉魄,养得很好。玉家那部《净世玉魄经》虽是残本,却与你体质然契合,玉凝烟在你身上没少下功夫。”
她顿了顿。
“但你可知,这‘净世玉魄’,究竟从何而来?”
中原如玉心中一震。
这个问题,她从未深思过。玉家世代传承净世玉魄,她自幼便以为这是玉家血脉与生俱来的赋,如同旁饶灵根、体质一般自然。可此刻被玉衡长老以这样郑重的语气问起,她才蓦然惊觉——
她确实不知。
玉衡长老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望向了极其遥远的、早已被尘埃覆盖的过往。
“净世玉魄,并非先体质。”她缓缓开口,“而是你祖父中原擎,亲手为你祖母种下的。”
中原如玉瞳孔骤缩。
“你祖母……”玉衡长老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颤抖,“……是我的师姐。”
“她本该是璇圣地那一代最出色的圣女候选,太阴灵髓生,悟性冠绝同辈,圣主——那时还是师尊——曾亲口过,她是最有希望将《太阴戮神策》推演至第九层的人。”
“直到她遇见了你祖父。”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青烟袅袅,在晨光中盘旋、升腾,最终消散于无形。
玉衡长老没有再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原如玉,那双与祖父极其相似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难以言明的情绪——追忆、怅然、遗憾,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旧事如尘,不也罢。”她收回目光,声音重归平和,“你只需知道,当年之事,无关对错,只关抉择。你祖父选择了离开,师姐选择了留下,而我……”
她没有完。
中原如玉垂眸,心绪翻涌。
她从未想过,祖母竟是璇圣地的弟子,甚至曾是圣女候选。她也未曾料到,那被视为玉家血脉根基的净世玉魄,竟是祖父为祖母种下的……一份守护,或是一份补偿。
而这份跨越百年的因果,如今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沉默良久,她轻声开口:
“长老今日告知晚辈这些,是希望晚辈……莫要重蹈覆辙?”
玉衡长老望着她,平静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不。”她,“我是想告诉你,你走的路,与他们都不同。”
“你祖母当年,在师尊与师兄之间选择了师尊,在圣地责任与个人情缘之间选择了前者。她没有错——那一年浩劫将至,圣地需要她,她也担起了那份责任。”
“你祖父当年,在师门与道侣之间选择晾侣,在固守与离开之间选择了离开。他也没有错——他从未背弃自己的道,只是那条道与璇不再重合。”
“而你……”
她凝视着中原如玉,那目光平静却深远,仿佛要将这个年轻饶魂魄都照透。
“你既没有像你祖母那样,为责任斩断情缘;也没有像你祖父那样,为情缘远走他乡。”
“你带着那份因果,堂堂正正地走进了璇。”
“这便是你的道。”
中原如玉怔住。
她从未这样想过自己。她只觉得自己在命运洪流中被推着向前,履约而来,挣扎求生,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
可玉衡长老,这便是她的道。
不是选择留下或离开,不是斩断或沉溺。
是——带着它们,一同前校
“净世玉魄,从来不是断绝、舍弃的功夫。”玉衡长老的声音如同月下古钟,悠远而沉静,“它最核心的真意,是‘涵容’。”
“涵容污浊而不染,涵容苦痛而不溃,涵容牵挂而不溺。”
“你玉家祖传的《净世玉魄经》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真正的‘净世’之法,不在玉家,不在此界任何传承之知—它在你心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中原如玉眉心那枚暗淡了几分的玉印之上。
一股极其温和、极其清凉的太阴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中原如玉的神魂深处。那不是传授,不是灌输,而是一种……“引导”。
引导她感知自己体内那枚从秘境带回的月华星核,引导它与她眉心玉印之间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引导那股共鸣从“无序的脉动”化为“有序的流转”。
“此为‘月华炼玉’之法,不算璇秘传,只是我的一点心得。”玉衡长老收回手,声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你既已取得月华星核,便可自行参悟。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中原如玉感到眉心一片温凉,那枚星核在袖中轻轻颤动,仿佛正与玉印进行着某种玄之又玄的呼应。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俯身行了一礼:
“多谢长老赐法。”
玉衡长老微微摇头。
“非赐,只是归还。”她,“你祖母当年若肯接受这份‘种玉’之情,她的道途或许会平顺许多。可惜……”
她没有下去,只是轻轻阖上眼,仿佛已倦了。
“去吧。”
“他日若在圣地遇见迈不过的坎儿,可来璇殿寻我。但不许常来。”
中原如玉会意,起身再拜,退出帷幔之外。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时,身后那道平和温润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昨日星辉秘境,你在镇辰殿遗址见到的那人……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但她的路,与你不同。”
“莫要事事效仿。”
中原如玉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帷幔之内,那道清癯的身影依旧端坐如古佛,青烟袅袅,再无言语。
她敛衽为礼,无声退去。
……
玉澜院。
星辉瀑依旧流淌,灵竹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掌心托着那枚月华星核,眉心玉印在星核微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前所未有的温润清辉。
玉衡长老的话,犹在耳畔。
“真正的‘净世’之法,不在玉家,不在此界任何传承之知—它在你心里。”
她阖上眼,将神念沉入那枚星核。
星核之内,是一片浩瀚而寂静的、被凝固了万年的月光海。
她沉入那片月光海,如同沉入一场漫长而古老的梦境。
梦中没有玉家,没有璇,没有祖父祖母的旧事,没有伏击与逃亡的血火,没有隔着无尽虚空的遥望与等待。
只有一片纯净到极致的月华。
以及,一道模糊的、被月光浸透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她,遥望无尽虚空,周身萦绕着混沌色泽与暗金锋芒。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感到心口那枚同心玉,在这一刻——滚烫如初。
……
遥远的陨星滩涂。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猛然睁开双眼。
他低头,望向掌心那枚正在急速升温、爆发出前所未有璀璨月华的玉坠。
那光芒之盛,甚至惊醒了塔内沉睡的清瑶残灵。
一道虚弱却带着惊喜的意念,从灵台净土深处传来:
“这是……太阴本源共鸣……”
“战,有人在以极高层次的月华炼玉之法……与她沟通……”
赵战握紧那枚玉坠,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跨越无尽虚空的、滚烫的脉动。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却如释重负的笑意。
“如玉……”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
“你找到自己的路了。”
……
问道峰,玉澜院。
星辉瀑依旧潺潺流淌,夜风依旧轻拂灵竹。
中原如玉睁开眼,掌心那枚月华星核已化作一片极淡的银灰粉末,随风散入窗外的夜色。
她低头,望向心口那枚短暂滚烫、此刻已重归平静的同心玉。
玉佩依旧冰冷,依旧沉寂。
但她知道,那不是沉寂。
那是隔着无尽虚空的、他给予她的——无声的回应。
她将玉佩贴肉收好,起身,推开窗。
夜空中,三十六峰灯火如星,星璇灵云缓缓流转,亘古不变。
她静静望着那片灿烂星海,眸中倒映着万千星辰。
良久,她轻声:
“我会的。”
“你也是。”
(第457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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