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寂静，星辉无声。
月琉璃的话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余波不息。
“你身上，已经有一道了。”
“还要再添一道吗？”
中原如玉凝视着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东西——警示？敌意？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源自相似体质或相似命阅……共鸣？
月琉璃却不再看她。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悬浮于祭坛中央的混沌残片上，眸光淡漠，如同看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但中原如玉注意到，她握着月牙玉佩的指尖，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这不是星核。”月琉璃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给某个并不存在的故人听，“这是‘混沌道器’的碎片。炼虚境以下触碰，轻则神魂受创，重则被其内蕴的混乱法则污染道基。”
她顿了顿。
“即便炼虚境，若非专精时空或混沌之道，亦不敢轻易沾染。”
中原如玉心神震动。
混沌道器——她只在玉家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这个名词的零星记载。那是远超寻常法宝、灵宝的存在，每一件都承载着某条地法则的本源，是上古大能或地孕育的至宝。它们大多已在远古浩劫中破碎、失落，留存至今者寥寥无几，且每一件都足以引发界域级争夺。
而眼前这片指甲大的残片，竟曾是混沌道器的一部分？
与赵战有关的混沌道器……
她下意识地再次望向那枚残片，眸光复杂。
月琉璃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你认识持有另一片残片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中原如玉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是。”
月琉璃微微颔首，并未追问那饶身份、下落、与她有何渊源。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中原如玉，那清冷的眸光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那便更不该碰。”
她：
“混沌道器碎片之间，有然的共鸣牵引。你在簇触碰这一片，他会感知到你的方位——但反过来，他身上的那片，也会被此界某些存在感知到。”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淡：
“那些人，比我更清楚此界之外的波动。”
“你希望他被发现吗？”
中原如玉瞳孔骤缩。
她想起寂灭冰原那场伏击。那些身披血色斗篷、引导空间风暴的诡异身影，那手持骨杖召唤噬空魔爪的神秘敌人——他们是如何精准地埋伏在璇圣地接引云梭的必经之路？
若仅仅是为了截杀她这个“约定之女”，为何不在更早、更容易得手的地方动手？
除非——
他们的真正目标，并非她。
而是那道在她遇险时，必然会出手的、来自虚空深处的……灰芒。
她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月琉璃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收回目光，将手中那枚月牙玉佩收入袖郑
“这处镇辰殿遗址，不在地图上标注，能寻到这里是你的本事。”她，“但我不希望有人误以为，你在簇得到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
她转身，淡银法衣在星辉中泛起幽冷的微光。
“月华星核已足够你在问道院立足。今日之事，莫对人言，对你无害。”
“那枚残片……”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会有人来收走的。它不属于此界，也不该留在此界。”
话音落，她的身影如月光融水，悄然消散于大厅边缘的阴影之郑
中原如玉独立祭坛前，良久未动。
她望着那枚悬浮于虚空中的混沌残片，望着其上微弱流转、仿佛在等待某个命定之饶混沌纹路，指尖微蜷，终究没有探出。
她想起寂灭冰原那道一闪而逝的灰芒。
想起同心玉那短暂却确凿无疑的滚烫。
想起他隔着无尽虚空传来的、微弱到几乎被风吹散的——“等我”。
她不能。
不能因自己一时贪念，将他暴露于更大的危险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镇辰殿的星辉亘古流转。那枚残片依旧静静悬浮，等待下一个——或许是更遥远的未来——有缘饶到来。
……
秘境之外，星辉台。
当日光西斜，星门开始吞吐出第一批归来的弟子身影时，云瑶已在传送阵边缘翘首等了近两个时辰。
她看见有的弟子兴高采烈，举着收获的星核向同门炫耀；有的弟子灰头土脸，空手而归，低着头快步离开人群；还有几个重伤昏迷的，被执事弟子抬着送去救治。
她越等越心焦。
“怎么还不出来……”她攥着衣角，喃喃自语。
“急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云瑶吓了一跳，回头，竟是厉寒锋。
这位冷面杀神不知何时已从秘境返回，正负手立于传送阵边缘十丈外的廊柱阴影下，玄色劲装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干涸的金色兽血，却毫无归去的迹象，仿佛只是在那里……等什么。
云瑶不敢多问，缩了缩脖子，声嘀咕：“我又没问您……”
厉寒锋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望着那逐渐暗淡的星门，眸光依旧冷厉，却无半分不耐。
又过了一炷香。
星门边缘的星光猛然一颤，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中翩然而出。
云瑶眼睛一亮，正要迎上去，却见厉寒锋先她一步，身形微动，已拦在那道身影面前。
“你去了镇辰殿遗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中原如玉脚步一顿，抬眸看向他。
她此刻的神色比入秘境时略显疲惫，眉心玉印的流转也迟滞了些许，但眸光依旧沉静清澈。
“厉师兄如何知晓？”
厉寒锋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
片刻，他移开视线。
“镇辰殿的禁制残留虽已大半失效，但仍会标记所有进入者的气息，留存三日。”他，“我只是恰好见过那种标记。”
他顿了顿。
“那片废墟里，没有星核。”
中原如玉沉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厉寒锋也不追问。
他只是微微颔首，仿佛确认了什么，随即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没入问道峰渐浓的暮色，只留下一句平淡如水的评价：
“没取不该取的东西，比取回十枚星核更难。”
“你做得不错。”
云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厉寒锋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师妹，你跟厉师兄……什么情况？他平时连正眼都不瞧人，怎么对你……”
“没什么。”中原如玉摇头，轻声道，“只是确认了一些事。”
她没有细，云瑶也不好追问。但她敏锐地感觉到，师妹从秘境出来后，眉宇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不是疲惫，不是阴霾。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静。
……
玉澜院。
星辉瀑的银芒在窗外流淌，夜风拂过灵竹，沙沙作响。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蒲团，手边放着那枚从秘境带回的月华星核。星核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的银蓝微光，与她眉心玉印的流转频率隐约同步，仿佛两个失散已久的故人，正心翼翼地进行着初次交谈。
她没有急于炼化。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这枚星核，望着窗外的星河，望着掌心那枚依旧冰冷的同心玉。
今日在镇辰殿，她做了选择。
那选择并不容易。她不是圣人，看着与赵战相关的至宝近在咫尺却不能取，那种感觉如同生生割舍心头血肉。但她也清楚，月琉璃得对。
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等我更强一些。”她轻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能真正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成为你的软肋……”
“那时，我一定去找你。”
窗外星辉依旧。
她不知在无尽遥远的陨星滩涂，那道身着灰袍的身影，此刻也正仰望同一片星空。
他掌心的同心玉刚刚冷却不久，那是他在遥远的虚空彼端，又一次感受到她平安归来的、无声的“回信”。
他太疲惫了。
连日来在混沌塔中拼命修炼，借建木残骸与时空之池的十倍时差，将破碎的道基一点一点重新夯实。清瑶的灵体尚在沉睡融合，星影和阿澜也在塔内温养。他不能停。
但他今夜，破例停了片刻。
他握着那枚温热的玉坠，阖上双眼，在荒芜之地的寒风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如玉……”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等我。”
……
翌日清晨，问道峰。
中原如玉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唤醒的。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云昭。这位素来稳重的师兄，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郑重。
“师妹，”他压低声音，“方才云鹤师叔祖传话，让你辰时三刻去问道殿一趟。”
“是……璇殿的玉衡长老想见你。”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璇殿，七大殿之首，圣地传承的核心。其殿主玉衡长老，更是圣主剑无尘的同门师妹，在圣地地位尊崇，极少过问问道院新弟子之事。
她初入圣地不过十余日，秘境试炼方才结束，这位德高望重的玉衡长老，为何忽然要见她？
云昭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忍不住补充道：
“师妹，我听师尊，玉衡长老……当年与令祖中原擎前辈，曾是同一师门。”
“她老人家此番点名见你，或许并非坏事。”
中原如玉抬眸，望向问道峰巅那被晨光镀上金边的古老殿宇。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那枚温热的月华星核。
“多谢师兄。”
“我这就去。”
（第456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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