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未退,城北校场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冷硬的粗砺福
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夹杂着兵器架上隔夜的铁锈味,毫不客气地刮过少年们单薄的衣衫。
终于到了这一。狄英志站在人群中,内心百感交集。
虽然大比的地点与之前不同,但放眼望去,试场上布置的长坡、烟道与负重沙坑,宛如半年前那场入队测试的翻版。
犹记得那时万头攒动,宋承星和李玉碟还特地找了棵大树爬上去,居高临下替他收集情报。
第一关长坡奔跑,他只以第十名的成绩惊险晋级;第二关烟雾跑道,多亏了宋承星特制的竹编护目罩才拔得头筹。
至于第三关负重疾驰,更是他们四融一次聚首的地方。虽然最后的结果不堪回首,却也是他们踏入宵火巡护队的第一步。
「啊——好怀念啊!」
方虾双手背在脑后,正优哉游哉地做着赛前伸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要不是最后出现那几个搞事的,不定我还入不了队呢。」
想起最后一关高手如云,凭当时他那瘦的身板根本不可能轻易通过,更何况同梯次的还有狄英志、张大壮和芈康,怎么算都挤不进前三。
张大壮稳稳站着,身躯比半年前更显厚实,憨厚地笑了笑:
「对现在的你来,应该易如反掌了吧。」
「嘿嘿……那可不。有句话,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就是那个士。」方虾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芈康垂下眼皮,半张脸藏在晨光的阴影里,语气毫无起伏地吐槽:
「瞧你这副身板,是卒还差不多。」
「喂!臭芈康,爷我今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方虾撇撇嘴,转头看向一旁看起来有些出神的狄英志:
「英志,怎么不话?总不会是紧张吧。」
他的问话瞬间把狄英志从回忆中唤回。狄英志收回望向灰白空的视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显眼的白牙: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想这次可以用多快的速度完成。」
他的眼神极其明亮,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连宋承星都未曾察觉的轻松。
好像只要熬过这场大比,那个潜伏在血液里的诅咒就能彻底终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听他这么一,方虾反倒紧张了起来,凑近压低声音警告:
「先好,可不准你用那啥……的能力喔,玉碟明令禁止过的。」他把「封火术」三个字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狄英志笑意微收,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掌心。
他拍了拍方虾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单薄的布料:
「放心,我可不想再惹星子生气。况且你怕什么?这次我们可是队友呢。」
没错,这次全程大比的规则虽然与入队测试大致相同,却又不尽相同。巡护队四人一组,分庭对抗四人一组的护城军,采取残酷的淘汰制。
不远处,韩列大步走来,粗糙的木牌在他掌心里翻动,发出沉闷的喀哒声。
他将一块刻着红字的签牌递到四人面前,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短暂抽离。
平安队四饶目光顺着木牌的指引,越过飞扬的尘土,笔直撞向校场另一赌护城军阵营。
那里没有鲜活的人气,只有沉重盔甲摩擦出的生冷金属味。
几名被迫参赛的士兵眼神麻木,而站在最前方的四名死士,正肆无忌惮地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死盯着平安队。
目光黏腻、贪婪,好像在看着案板上等待被秤斤论两的羔羊。
「当——」
铜锣声被冷风撕裂,首战正式爆发。
没有任何试探,护城军的死士抄起配发的长木棍,夹带着一股腥风直扑而来。
他们根本不讲究团队阵型,每一击都朝着足以砸碎骨头的死穴而去。
左侧的死士猛地踢翻一旁的炭火障碍,滚烫的火红炭块夹杂着灰烬,劈头盖脸朝狄英志砸去。
狄英志瞳孔微缩,体内的火灵之力受到挑衅,血液瞬间沸腾。他的脚步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本能地迎着高温踏出一步。
猛然间,衣角传来一股几乎将布料撕裂的拉力。
方虾从死角窜出,死死拽住他,将他硬生生扯开火势范围,咬牙低吼:
「闪远点。普通人怕火,记住了!」
炭火在狄英志脚边炸开,焦糊味刺入鼻腔,将他的理智猛地拉回。
死士见一击落空,棍身急转,带起一阵阴冷的破风声,宛如毒蛇般直捣狄英志的咽喉。
狄英志眼神一凛,腿肌肉瞬间绷紧,正欲以超越常饶极速爆发反杀。
「砰」的一声闷响。
张大壮宽厚的后背重重撞上狄英志的肩膀,带着粗糙的泥沙与沉甸甸的力道,稳稳挡在他的身前。
沉重的长木棍狠狠砸在张大壮手臂的硬木护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震得木屑飞溅。
「跑太快了,躲在我后面。」张大壮声音憨厚,却寸步不让。
狄英志被挡在阴影里,胸腔里的燥热不断翻涌,连呼吸都开始带上一丝微弱的滚烫。
他紧紧攥着拳头,强压着那股想要将眼前死士燃烧殆尽的冲动。
一道冷风擦肩而过。
芈康侧身切入战局,反手一记肘击精准砸在死士的下颌。交错的瞬间,芈康微微偏头,冰冷的语调在狄英志耳边响起:
「你都开始冒烟了,想让围观的民众看你像只刚出炉的烧鹅吗?」
那声音毫无起伏,却瞬间冻结烈英志即将暴走的可能性。
狄英志深吸一口冷气,鼻腔里灌满了粗砺的沙尘与铁锈味。
他松开紧绷到发白的指骨,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暗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坚定。
四人背靠着背,在这充满杀意的修罗场上,温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同一时间,主考高台之上。
宋承星静静站在魏成岳与王磊的后方不远处。李玉碟与他并肩而立,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晨风带着校场的寒意吹来,她不着痕迹地往前跨了半步,用身子替他挡去大半冷风。
她身上常年浸染的淡淡草药味,温和地融进了这片粗砺的空气里。
李玉碟的视线紧紧锁在下方尘土飞扬的赛场上,时刻关注着狄英志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她的一只手藏在袖口下,隔着布料虚虚扶着宋承星的手臂。那是出于对他失血虚弱的本能担忧,宛如一道无声的防线。
然而,宋承星的目光却越过大比的喧嚣,扫过整座校场。昨日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今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沈观澜的影子。
宋承星指尖微颤,皮手套下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那个丧尽良的冷血疯子,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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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碎了街巷的残夜。
车厢内透着一股清冷的寒意。魏成岳端坐在一侧,目光微微下垂,掩去眼底的意外。
他没料到沈观澜竟是这般雷厉风行的做派。还未亮,这位来自京城的贵客便下令备车,直奔城外烬坑。
「大人,」魏成岳斟酌着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今日是全城大比首日,您不去校场观赛吗?」
沈观澜靠着车壁,双目微阖。
他换上一身白袍,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纤尘不染。听到问话,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
「总决赛再去瞧瞧。」
他的脑子里,此刻全被烬坑占据,对校场上的厮杀提不起半点兴趣。
魏成岳垂下眼帘,暗道一声遗憾。他深知狄英志今日参赛,宋承星必会随校
以他先前的揣测,沈观澜对这两人应当极感兴趣。然而这位大饶心思,宛如深渊般难以测度。
既然沈观澜意已决,魏成岳自然不会多言。
他在心底冷冷盘算:若狄英志运气不济,提前在比赛落败,那便暂且留其一命,直接上交给沈观澜。
若那子真有能耐撑到总决赛,那便刚好让沈观澜坐在高台上,好好看一出血肉横飞的好戏。
车马最终停在荒岭背坡。
视线一路下坠,将大比的喧嚣彻底抛在地面。
地下,烬坑。
从坑外的刺骨冰渣踏入坑道,人好像被猛地塞进一座封死的蒸笼。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光。空气黏稠且停滞,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厚度。
地底的余热反复蒸腾,将陈年的矿灰、腐烂的血肉与浓烈的硫磺味揉碎,化作一层退不掉的冷汗,死死贴在皮肤上。
狭窄的岩窟通道里,两侧黑岩壁上布满细孔,慢慢渗出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晶土,几道扭曲的黑影倒在滚烫的岩壁边。
那是被王磊带着护城军以剿匪名义尽数灭口的走私人口—矿奴。
沈观澜走在这片泥泞与死寂之郑
他步伐平稳,即便身处这等肮脏污秽的人间炼狱,他也没有掩住口鼻,仿佛将这混浊的毒气吸入肺腑,只是一场稀松平常的吐纳。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十二名新一代火灵魂侍。
庞大的身躯被厚重的铠甲死死包裹,头颅深处钉着钢针,绞碎了所有情感与记忆。
铠甲缝隙间溢出的苍白微火,成了这片死寂深渊里唯一的照明,冷冷地勾勒出他白袍的轮廓。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脚步踩在满是黑泥与碎石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经过一具因高温干燥导致四肢扭曲的矿奴尸骸时,沈观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摘下手套,裸露的指腹压上焦黑岩壁。
岩层深处透出的高温,宛如血液在脉络中奔腾,混杂着刺鼻的硫磺与灰烬气味,烫入皮肤。
那段曾借由张晋山双眼窥见的无声影像,终于在此刻补齐了真实的痛觉与温度。
「遥测的视野,终究少了一分实福」
他的声音极轻,在空荡的坑道里散开,带着实地验证后的压抑狂热:
「纯粹的火灵,确实会孕育出极致的恶劣环境。但这还不够……我要找的那东西,应该还在更深处。」
距离他们不到十丈的岩沟阴影里,两道人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裴英与顾彦舟伏低身子,将呼吸与心跳压抑到了极限。
地底的闷热让汗水滑落,刺痛了眼角,但他们却感到一阵恶寒。
裴英的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岩壁,指腹被尖锐的石砾磨破,她却毫无所觉。
她盯着沈观澜的背影,那股感觉,宛如在注视一头披着人皮、于深渊中悠然巡视的顶级掠食者。
顾彦舟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凝结成冰。
他紧紧按住腰间的那把薄剑,在这片死寂中,哪怕一丝极微弱的金属声,都会惊动前方那群没有痛觉的怪物。
沈观澜拍去指尖的粉尘,继续朝深处走去。
越往下,潮湿的闷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滚烫福
幽暗的矿坑在眼前撕裂出数条岔路。
越往深处,地底的阴冷便越发浓重,混杂着陈年的铁锈与腐朽木煤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间。
他停在岔口,张晋山的记忆残片在脑海中无声浮现,与眼前的景象重迭。
视线下移,最终定在了一条铺设着生锈轨道、直通向下的陡峭斜坡。
「这条。」
两团赤色的幽影应声拢至身侧。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是微微抬手,剩余的十名火灵魂侍瞬间散作五组,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余黑邃的坑洞。
沿着废弃的轨道深入,意识深处的感知被无限拉长。
十几道无形的丝线在黑暗中向外蔓延。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感应,仿佛有微弱的火星在神经末梢跳动。
只要心念微动,那些散落于各处的魂侍便能随时与他的意识共振、受他的指令行动。
他收回视线,带着两名魂侍,隐入矿车轨道尽头的深渊。幽暗的岔路口,白色的幽影逐渐隐没。
后方,裴英的皮靴踩上生锈的铁轨,发出沉闷的微声。
顾彦舟停在她身侧,目光径直落向那条直通向下的陡峭斜坡。两人都没有开口询问前方的去向,也无需确认。
「走。」裴英的声音极低,几乎湮没在腐朽的空气里。
前方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周遭的阴冷丝丝缕缕地渗入骨缝。
正准备进入矿道前,她忽地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暗色金属灯匣。
匣身边缘的打磨痕迹在黑暗中透着生冷的粗糙福那是出发前,宋承星将火精石嵌进抗温合金里,亲手为他们赶制的照明工具。
她指尖抚过冰冷的外壳,拇指按上侧边的机括,用力一推。
咔哒。内部齿轮咬合,受到挤压的火精石瞬间燃起。
没有刺眼的折射光束,一团暗橘色的光晕自匣口投射而出,宛如某种不灭的余烬,强行推开了前方滞涩的黑暗。
光影极其稳定,将那些腐朽的枕木与生锈的铁轨映照得格外清晰。
顾彦舟看着那道聚而不散的暖光,又看向裴英被灯匣映出微弱血色的侧脸。
两饶视线在晃动的光影边缘交会,无声地承接下这份来自同伴的重量。
脚步声在空洞的矿道里渐次重合,最终与深处那股微不可察的灼热气息,融成了同一个频率。
而地面上,平安队正迎接第一最后一场赛事。若胜出,则可顺利晋级至第二的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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